看到刘铮(此刘铮大概不是唱戏的那位刘铮吧?)的“带N本书去巴黎”(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17/userobject1ai101466.shtml ),有以下的段落:


『一般地讲,要求一个日本人(哪怕他是专家)比一个法国人(刚好也是专家)更熟悉巴黎,是不公平的(当然,卡拉索是意大利人,属于特例)。当你打开尚-保罗·克莱贝尔的《在巴黎,文学家带路》(李雅媚译,台北日月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4月第一版),发现自己被扑天盖地的信息压倒,被密密匝匝的细节包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嗔怪的。
《在巴黎,文学家带路》与不成器的《巴黎文学地图》,在两个极端上:一个太多太满,一个太陋太俭,陋到家徒四壁,俭到身无寸缕。多和满也未必是好事。景点太多,势必每个蜻蜓点水,事实太满,搞成了不是“在巴黎,文学家带路”,而是在巴黎,读者迷路。
读《在巴黎,文学家带路》,一个最强烈的感受是,原本在单向度的时间轴上、在多线条的系谱学中排列有序的文学家们,突然被压扁到拓扑式的巴黎市地图上。卢梭的宿舍隔壁是萨德的客厅,杜拉斯跟圣伯夫住在同一条街上,这种感受既前卫又诡异。在一定程度上,这也在暗示着“A文人+B地点”的关联模式或许存在先天的方法论缺陷。对于有些作者来说,地点是作品的脊柱,是作品的灵魂,尚-保罗·克莱贝尔这样评价左拉的《巴黎的肚子》:“这是一幅无边的画,一幅巨大的壁画,一幅在首都范围内的静物画,一个有条不紊的盘点清单,在这当中没有错失一朵玫瑰花或者一颗大蒜,这是一幅连用色也带着气味的画。‘此书嗅得到海鲜味,就像进港的渔船。’莫泊桑老早就说过。”少了中央市场,缺了巴黎圣母院,《巴黎的肚子》、《巴黎圣母院》必然没了味道,失了精神。而对另一些作者而言,地点则可能是从属性的,可替换的,甚至是冗赘性的。或者,在同一部作品中,X地点是不可或缺的,而Y地点就可有可无。如果说贡布雷有着精神原乡的地位,香榭丽舍街边花园也许就只是一个让记忆和幻念得以铺展增殖的简单布景而已。不在香榭丽舍大道,换到卢森堡公园,希尔贝特的名字仍然可以在耳朵掠过,攀登小树般的激烈运动还是能够顺利发生。因此,我们要回忆起普鲁斯特对小男孩、小女孩天真的欲望的书写,是无需走过香榭丽舍的;要咀嚼《追忆似水年华》,也不一定非“打飞的”到巴黎现场不可。进而言之,当我们“散步”时,真的非得手上有张“地图”、身边有人“带路”吗?在物理性与虚构性之间搭设的桥梁,其建造之必要性与迫切性我们认真评估过了吗?』


作者自然是善于思辨的,不过他所不满的东西,倒正是我在巴黎晃悠的时候所心爱的。从巴黎的大小街道走过时,见得多的就是“XX曾生活在这里”、“XX出生在这里”的牌子——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于是“卢梭的宿舍隔壁是萨德的客厅,杜拉斯跟圣伯夫住在同一条街上”的感受在我这个没读过文学史而又到处瞎撞的半游客而言并不“诡异”——当然更谈不上“前卫”——而仅仅是自然,或者不得不然——这儿又说不上有什么方法论了。


先贤祠后面是亨利四世中学,中学后面有个小楼,先住过魏尔兰后住过海明威,现在又开着个小羊排烤得一塌糊涂的小餐馆(或许Cheer说的对,因为法国队前一天输了世界杯),边上有一家住过一个日本人(忘了干什么的,反正也有牌子纪念),而这条名叫穆夫塔尔的街不用说也知道还有多少人来人往。从这里往东南转过去不远的街上住过笛卡尔,再往前走不远,高卢-罗马时期的竞技场里,一群男人正“优雅”地(这是google这玩意中文到底叫啥的时候看到的形容词,另一个常见的形容词是“时尚”,似乎在台湾还蛮有市场)玩着滚球。而这一切偏偏被我撞上了——在此“方法论”实在不如“宿命论”好使。


话说回来,文章作者的出发点完全是跟我不一样的。对他而言,文学家们“原本”是“在单向度的时间轴上、在多线条的系谱学中排列有序的”,这也是我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没读过文学史而又到处瞎撞的半游客”的缘故:一方面我只对这一大堆文学家的时代有个模糊的概念,另一方面我也从不觉得系谱学真能跟“原本”扯上关系——除非把画着系谱的纸涂黑了请人写金字儿去。


类似“突然被压扁到拓扑式的巴黎市地图上”的情况,在巴黎城里的几个墓地看得更清楚(这以上的东西其实都不非得说巴黎的,北京、上海都有,只是在街道上看不那么密集罢了,在墓地里大概是差不多的)——这也并不用“打飞的”去的,拉雪兹神甫公墓的网站有个跟打游戏似的虚拟游览,比看真的还刺激,而且不用跟我似的在日晒雨淋之外还绕得晕头转向,饿得眼冒金星。


回到这本书的名字上来(看不到书,当然只好说书的名字),按我说,作者看了书名就不该发这么一大通牢骚,因为不管是不是什么家,“带路”都不等于导游。带路的人能跟被带的人说一句“这边上住过XX”是好心,不说也不能算失职——真要说多了又碰上个不领情的,还可能被骂罗嗦,这何苦来的呢。另一方面,被人带着转悠总比不上自己摸索印象深,不记得路或者索性迷路,也都是正常情况。


所以译者实在是厉害(又是一淡大法文的,哈哈),而这书法文原名叫La litterature à Paris - L'histoire, les lieux, la vie littéraire(文学在巴黎——历史、地点、文学生活),采取的是更务虚的处理,同样是没啥好批评的。二百来页的书能把巴黎的文学历史写出“密密匝匝的细节”,这就相当不易(这里我还有个对上面引文不太理解的地方,既然都有了“密密匝匝的细节”,为什么还会是“蜻蜓点水”,而且是“事实太满”的蜻蜓点水?),汉译介绍里说它是“一本閱讀起來像小說的指南”,其实我并不敢如此奢望(后一句“一本實用又可隨身攜帶的作品”又是不大通的,不说了)——当然,Fnac和Amazon上这书都已经断货了,有奢望也看不着(另外就我买过的说,Larousse这个系列的定价不算便宜,虽然质量似乎还都是比较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