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交了碩士論文,才喘息一日,Sebastian又來信問週六19日能否如期參加Ulrich老先生家的“Richter-Di-Symposium”、並作發言。此事一月份便定下,只說是請來一位長笛演奏家演奏以“Richter-Di”為主題的曲子,權作為Ulrich組織的“Ellipse”協會聚會之名目。當時俺只道可怪,可知這個“Di法官”是何人物?S查了以後告訴我:是“狄仁傑”!我這一google才知道,《狄公案》在歐洲實久負盛名,其改編作者便是荷蘭漢學家高羅佩(他那本《中國古代房內考》至今還赫然立於俺們家裡的書架上……),眾若有興趣,一搜便知此人卻有不凡之處。 

       話說回來,Ulrich老先生自認識S和我以後,便有意將此次家庭音樂會之內容擴充成中國文化推介會(著重唐代)。我們私下不太以為然,僅憑他那異國情調興趣何能與之言至更深。臨時才草草做了準備,我更是臨了週五才慢慢吞吞花了三個小時琢磨出一篇5、6分鐘的發言。畢竟來者都是中國文化文盲,S和我還是試圖在唐代主題之下盡可能給他們一些更“大”一些的信息。我還特地選了《文王操》、《陽關三疊》、《流水》三首古琴曲帶去助興。事實證明,昨天的活動是很成功地。下面來流水一下。 

       四點到五點是“中國茶+麻元兒點心”時間,伴著那古琴,眾人相聊甚歡,當然總體是:我們年輕人扎一堆兒,他們中老年人扎一堆兒。之後來了一位的高個兒女士,和她的光頭丈夫一塊兒,站在那裡顯得有些尷尬,我抬頭朝她笑了笑,她便朝我跑過來,一聊才知道她就是那位長笛手。事後想想,其實她也是得靠教授、走穴吃飯,比如這小型的家庭音樂會便是不錯的創收名目。 

       五點,我們的報告開鑼。書架上掛著那張很大的商至唐代的中國年代簡表,身後是熒熒發光的投影幕,胖胖的Ulrich老先生開始講協會Ellipse名字的由來、及他那不次於對Ulrich太太的對中國文化的熱愛。在S的主持下,Ulrich先簡單講了唐代之興起。然後S和我合夥把話題扯到Konfuzianismus。S介紹了漢之後,便輪到俺。俺的報告用德文寫成,翻譯如下(有彆扭牽強之處請忽略,德語寫出的東西實在怪): 

     “中國?共產主義國家?人口大國?一個沒人權和自由的國家?或者一個威脅日浸的經濟大國?一個明日超級大國?如今在歐洲常能聽到這些,似乎中國是最近才冒出來一樣。我覺得這些印象也很正常、可以理解,無論它是誤解還是偏見。不過如果我們來回憶一下事實上中國自16世紀末至18世紀在歐洲人的意識中總是一個參照點、一個吸引力、一個挑戰,那麼這會是很有趣的。 

       對於當時的教權主義之歐洲來說,耶穌傳教士出版物對中國精神的引入是令人興奮、又是令人害怕的。簡單說來,他們告訴歐洲,中國人之德性的、幸福的生活不是依靠啟示,而是依靠人之理性,理性對私人、公共生活之規定不是通過強迫壓制,而是通過經典和實踐學習而來、從而得以實現。那些傳教士學習中國文字、研究儒家學問,當然是想在儒家上再加一個人格的上帝。但他們相信,中國作為一個比歐洲更好的世界,離上帝之國只差很小的一步。無論如何,他們對中國經典的翻譯以及書信對當時歐洲知識份子產生了很大影響,法國人首當其衝,然後便是德國的兩位非常重要的哲學家,Leibniz和Wolff。因為他們瞭解到,在中國,政治是為道德服務的,是以公共的和個人的幸福為目的,這些有用的智慧學問是可以在歐洲進行應用的。比如,Wolff在1721年曾做過一個《關於中國人實踐哲學的發言》,並且他正是因為這個發言而被驅逐出哈勒(此時俺把這本書拿在手裡給他們展示了一下)。所以可以說,中國哲學對於歐洲啓蒙運動是非常有用的。 

       那麼對於Konfuzianismus本身我想說兩點。 
       一、总體說來:儒家是一個有2500年歷史的古老的哲學學派,她具有深刻的倫理和政治思想,也有著非常複雜的歷史形態,比之其他學派,如道家、法家、墨家,她與中國歷史和社會的聯繫更為緊密(這句概括是從丁耘老師那裡借鑒來地嘿嘿)。儒家的形而上學基礎在於易道,簡言之,不變者必須於變者中尋找,而沒有一個空洞、無內容的最終原因,不變者和變者互為條件。從實踐層面上看,比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化為五條原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每個人都處於不同的關係中,一個君主同時也是兒子或者兄長,一個官員同時也可以是父親或者朋友等等。在孔子學說中,這個看似等級的關係是以尊崇學問、相互尊重和信任為特點的。總之,儒家從一開始就試圖回答,人之為人何在?人當如何行動,以與天道、人道相適? 

       二、政治層面。中國有1500年歷史的科舉制,該體系讓社會階層間非常流動、有彈性。即便不為官,中國學者也具有大得多的影響力和權力。因為教育之目的在於全人之塑造。一個學者通常同時也是詩人、音樂家和畫家。而通過以經典為基礎的科舉考試,一個學者就可以成為官員。通過君主及其官員的德性而來的統治方為最高、最值得讚揚。這也適於國家關係。中國與東亞、東南亞可控制地區間的關係是通過朝貢體系確立的。這一體系自秦統一延續至19世紀。與此相應形成了一個以漢字、儒家、漢傳佛教為特點的文化共同體。 

       總之,儒家建基於人性,而遠非獨斷教條。這就是說,儒家非常開放,她總是尋求在萬殊的歷史境遇下貫徹不變的人性。所以我們說她有複雜的歷史形式,比如宋明儒學就可視為對印度佛學的創造性的回應。隋朝以及唐朝印度佛教之傳入是一件很重要的、非常成功的文化事件,從中不僅產生了新儒家、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中國佛教,尤其是禪宗。最後,我補充一點。對現代中國也必須從她自己的自我解釋來進行理解,歷史意識對於中國人是非常重要的。”(時間很短,只能盡可能多地給出信息,點到為止) 

       鼓掌。Ulrich激動地看著我。接著S通過PPT又進行了簡要的補充。然後,全女士將話題切入李白、杜甫的詩歌,和在場的人互動,分別用中文德語朗誦了《靜夜思》、《春望》和《長恨歌》選句。韓國女生Jihyun也花了五分鐘簡要講了唐代時的宗教寬容(後來她說一緊張好多都忘了呵呵)。Ulrich又接著讚頌唐代的輝煌,不停地與同時代的野蠻歐洲作比較。最後,S講他熟悉的軸心時代(春秋)的哲學流派,可惜時間不夠,也只能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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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二十準時結束。Ulrich大大舒了一口氣,他是準備時間最長、花最多心血的。一眾三十多人接著到樓下去吃Ulrich太太預定的中國炒麵,邊吃邊聊,開心無比。

       八點,Anna Horstmann 女士的表演正式開始。場中心居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中國鑼,真是相當專業。Anna的演出也很有特色,栩栩如生地念著狄公的斷案故事,中間穿插著長笛、以及中國笛子的吹奏。但凡用竹笛吹奏的旋律,我都聽過,比如《梅花三弄》,還有一些很耳熟的民間小調。不過實話說,Anna的竹笛演奏技巧的確不如其長笛,看來真是隔行如隔山哪。 
       流水完畢,喝口水。 

       豆豆諷刺說最近歐洲又流行中國風,俺料想如Anna這樣的家庭演出就是符合了這樣的口味。這樣的中國風和什麽印度風、波西米亞風並沒有什麽區別,因为不知哪天就改刮西北風了。即便在中國,這又何嘗不是一陣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