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同性恋室友安得今天刚从慕尼黑回来。他是去看芭蕾舞演出的,十天看了七场,还背回来一大包新买的书。安得把书掏出来给我看,宗教哲学美术史,什么都有,好多和同性恋研究沾边。他指着一本叫做《CAMP》的书问我知道camp什么意思么,我说camp谁不认识,不就是野营么(我在这里记录的基本是原话,没有翻译,虽然安得是美国人,但是他在学中文,所以我们有个规矩,就是只要是在室内就讲中文)。安得说在这不能这么解释。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一个劲儿的沉吟,然后徒劳地比划了两下。这个手势我看懂了,就是说以他的中文水平确实是说不清楚这个词了。这个手势和表情是有来历的,因为我们还有个规矩,就是如果他想说什么但是马上想不起来的时候,我需要等他一会儿,一般来说,他都会在进行硬盘搜索之后想起来准确的说法;但是如果安得做出这样的手势和表情,那个意思就是说不用等了,肯定没戏。从这个例子你可以看出来安得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从这个例子你也可以看出来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当然,我这么耐心不是因为心眼好,而是因为我和安得的第三个规矩,那就是安得负责付我们两个人的房租,我负责在所有的日常会话中讲中文,而且要用随身听电池电量较弱时的语速讲话,最重要的是,要负责听懂他用电池电量基本用光的语速讲的话。所以我现在中英文水平都呈现新低,并有望在不远的将来创下历史的最低纪录。

综上所述,如果你把语速放慢五倍,基本上就可以相当准确地复现出这个晚上我和安得的对话了。在这个对话中,安得指着一本叫做《CAMP》的书问我知道camp什么意思么,我说camp谁不认识,不就是野营么(动作的频率就不必放慢了,在这方面我们比较正常。生活在电影慢镜头里虽然很有诗意,但是效率不怎么理想)。安得否定了我的说法之后,张口结舌,被迫做出了熟悉的手势,我也得体地决定不再追问。但是前面说过安得是个认真的人,所以他打开书找到了其中的一节指让我看。这一节叫做 Notes On "Camp",是大名鼎鼎的Susan Sontag写的(我对苏珊唯一的了解就是知道她大名鼎鼎)。拿过书来我看了头一句就乐了,完全理解了安得的难处:Many things in the world have not been named; and many things, even if they have been named, have never been described. (这世上的许多事物都还未曾被命名,而又有许多事物即使已经被命名过,却还从未被明白地表述过。)别说安得的录音机慢转中文了,就是用英文说,也得兜这么大圈子从头开始界定。

我往后翻着数了数,苏珊·桑塔格用了58条笔记来解释这个词,甚至还举了好多文学著作,影片和美术的例子来作说明。英国的同性恋诗人奥斯卡·王尔德被提到了数次,是camp的代表人物,就好像贝克汉姆是metro-sexual的代表人物一样。我耐着性子往下读,同时心里琢磨着究竟camp所对应的中文词会是什么,当看到这样的句子时,我的眼前一亮:All Camp objects, and persons, contain a large element of artifice. Nothing in nature can be campy . . .(所有具有camp这种特质的物事或者人都蕴含着大量奇技淫巧的因素。拥有自然本性的东西是不会campy的),我再往下看,眼睛就开始放光: Camp is a vision of the world in terms of style -- but a particular kind of style. It is the love of the exaggerated, the "off," of things-being-what-they-are-not. (camp 是就是以某种风格来看/对待这个世界--而且是以某种相当特别的风格。是一种对夸张的热爱,对偏离的热爱,是一种不是对事物本身而恰恰是事物之外的热爱)我继续阅读:Camp sees everything in quotation marks. It's not a lamp, but a "lamp"; not a woman, but a "woman." To perceive Camp in objects and persons is to understand Being-as-Playing-a-Role. It is the farthest extension, in sensibility, of the metaphor of life as theater. (camp这种特质看待一切事物都是带引号的。比如,camp的人会说,那不是一盏灯,那是一盏“灯”;或者,那不是一个女人,那是一个“女人”。要认知物事或者人所具有的camp的这种特质就要理解他(它)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是在感性上对人生如戏这一比喻进行的无限延伸)看完上面这段话,一个东北普通话的口音在我脑海中及时地出现了,这个声音越来越响,它说的是:装逼!听到这个声音,我不再犹豫,脱口说了出来,CAMP原来就是装逼的名词和动词形式,CAMPY翻译过来就是“装逼的”。我不但找到了camp的中文解释,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装逼的英文说法!可能这个新发现让我有点过于激动,所以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语速偏快,安得探头进来问我:什么逼?你说什么逼?我只好减速:装--逼...camp就-是-装-逼。安得一脸困惑:听-不-懂。我走到门上挂着的小黑板,擦掉刚才教他的“无调式音乐”,郑重地写下了“装逼” 两个大字,示意他跟我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二)

我指导了几遍安得的发音,留下他自己练习,回到房间继续往下读,读的时候把所有的camp都替换成装逼,果然通顺无比,毫无磕绊。苏珊·桑塔格究竟是大学者,条分缕析,非常严谨。不但指出了什么叫做装逼,而且还指出了装逼有两种情况,装的好的高级的天衣无缝的和装的拙劣的低级的笨手笨脚的,在这一点上西方的苏珊·桑塔格再一次和东方的永浩·老罗不谋而合。桑塔格说“我们必须要严格区分天然不自觉地装逼和故意的装逼。前者天真而后者做作,所以通常装得不能令人满意。”(18. One must distinguish between naïve and deliberate Camp. Pure Camp is always naive. Camp which knows itself to be Camp ("camping") is usually less satisfying. )她在第20条进一步指出,(大意如下)故意装逼是有害的,而高级的装逼则浑然天成,毫不费力。(20. Probably, intending to be campy is always harmful. The perfection.... comes from the effortless smooth way in which tone is maintained.)

需要指出的是,camp这个词和同性恋或者雌雄同体也关系密切,比如我刚才在网上搜到一篇纪念张国荣的文章就提到了camp这个词。所以,严谨地说,英文的camp比中文的装逼意义更广泛,且为中性词,根据语境也常作褒义词使用。

还需要指出的是,当我告诉安得装逼的逼字的真正含义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我问他你不喜欢这个字么,他笑得更古怪,呵呵,我忘了,他和咱爱好不一样。

最后再说一下牛逼的英文说法。我个人认为和牛逼一一对应的美国口语是Awesome! 当然你要是嫌它还不够有劲儿,就加上万用万灵的fucking。全世界的语言都差不多,增加力度全用这招叶底偷桃!

胡缠注:本文作文动机为自娱娱人,所以各位如欲了解camp更准确的含义和用法,请查字典或阅读苏珊·桑塔格的文章:Notes On "Ca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