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山是城里一黑道小头目,一天下午,他和几个老板饭后同往一场子麻将,搓至中途,冲进一帮手持马刀的外地人。打电话叫人已无可能,若与之对抗便有可能死于非命,方海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马刀们将他和在座的各位洗劫一空。事后,老板们倒无所谓,无非是受了些惊吓、损失了一些钱,方海山却不能释然,此事使得他在一干老板面前丢了脸面。当晚打听到对方的派别后,他便通过中间人与之交涉,不料对方不屑一顾,方海山便招人火并。本来无须方海山亲自出面,但那帮头头的口气实在猖狂,方海山很不解气,提出决斗,后者答应了。于是,在决斗时,方海山一刀捅死了此人。
一如众多港片所示,械斗结束后出现了大批闻讯赶来的警察。此事不难搞清楚,警方很快便把矛头对准了主犯方海山。下午三时许,警察们分头在全市展开了围捕,其中一路于下午四时到达上方,将方海山老家团团围住。但一时却止于包而围住,之所以如此,是碍于老方,即方海山的祖父。此人是一老革命,曾为我党出生入死,解放前参加过辽沈、平津两大战役,五七年转业到乡政府当了一名干部,(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大老粗,以他的经历就有可能当上大官,大家都这么说),虽然晚节不保,后因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偷老婆)被削职为民,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老方把住门楣,一声怒吼,顿时震住了在场的警察。旋即,老方返身入室,倏忽来去,就在警察们缓过神来正要向屋子发去冲锋之时,“哐当”一声,老头把一抽屉的军功章摔在了众人脚下。
娘希匹,老方破口大骂,都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什么,这是军功章,这又是什么——老头一把扯开胸前的衬衫(纽扣为之崩落在地),露出一道醒目的斜着将上半身一分为二的伤疤——这是老子当年跟小日本拼刺刀砍的,我戳你妈个逼啊……
老方削职之后郁郁至今,如今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将多年的积怨一吐为快了。他继续骂道,老子为共产党买命,这么多军功章难道就换不来我孙子一条命,老子就这么一个孙子,我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些话说明老头已经知道他孙子出事了,那就很有可能方海山来过家中,也有可能此刻还在。只是,花花绿绿了一地的军功章以及来自于半个世纪前的伤疤令警察对老头刮目相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种情况他们都是头一次碰到,因而紧张之余(以为方海山就在屋子里,他持有凶器),感觉新奇。为首的警官命令同志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得请示一下上级。警官双眼看定上窜下跳的老革命,和领导通起话来,嗯嗯了一番,收了手机,向前跨出一步。老方以为他要过来,赶紧去拿武器,身边只有一堆柴禾,便操了一根在手中。仿佛这是一枝枪,至少是一刺刀,老方高举着它。警官笑着摆了摆手,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他开始对老头好言相劝:只要老头现在能叫他孙子方海山出来,政府可以将此视作投案,加上他的孙子方海山作为一名老革命的孙子,政府是不会不有所考虑的,但是——警官的语气一转,警官严肃地指出(警官在措辞时所表现出来的老练程度,令其他警察甚为欣赏):老伯,如果你和你的孙子再这么下去,这么下去有什么用呢,你是老革命了,你应该比我们这些后生更懂道理……
我懂,我很懂,老方打断对方,气愤地告诉在场的各位(除了警察,还有村民,他们被阻隔在警察形成的包围圈外,为了看到内里局面,个别还在上蹿下跳)他还没老,他脑子还清爽着呢,他很清楚他们的那些把戏,他知道那是这么回事,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实际上都应该倒过来说。
坦——白——从——严,抗——拒——从——宽。老方一字一顿地说。接着,他咆哮道:你们是一伙骗子,骗子。
老方的话引发了几个警察以及村民们会心的微笑,其中一胖警察居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他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掩了口并去看警官的脸色。果然,警官瞄了他一眼,皱着眉头。
你要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警官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们尊重你是个老革命,但也希望你认清形势,你这样子可不好,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到时……
到时什么,你说,你说啊,畜生。
你这样子,到时不仅连累了你孙子,政府还要问你的包庇罪。
包你妈个逼啊。
劝说不会有效果已很明显,警官尴尬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和身旁的一武警小声商量了商量,转而都看着老头,点了点各自的头。老方一看色势不对,觉得木头不足于抵抗敌人的进攻,便左右环顾,想找一更有效的武器,发现了廊沿下有把锄头,正要去拿,已然不及,警察们一拥而上,将老头拖到了一边,而门随之被一脚踢开。
不过,这一路也扑空了,警察们小心翼翼地搜遍了屋子的各个角落,也不见方海山。被约束在道地上的老方见此情景(这自然在他预料之中),擤了一把鼻涕在地上,发出一阵狂笑,伴之以剧烈的咳嗽,突然间他声泪俱下了。
妈了个逼的共产党就是这样对待她的有功之臣的吗?这算是什么世道啊!老子打下了天下,就是让你们来这么糟蹋的吗,啊?我老方头到底作了什么孽……
反剪着双手、踱步自屋子里出来的警官扫了委顿在石磨边上的老头一眼,示意手下把军功章收起来,放入抽屉。然而,就在之后警察正要离去之时,老方突然起身,大步上前,一脚踏定抽屉,撒了一泡尿上去。警官虽觉得这事冒犯了他,但又觉得很难处理,便装作没有看到,率众走开了。
此后经过走访,警察认定方海山没有来过上方村。方海山的祖父之所以知道方海山出事,查明是此前方海山打过老家的电话。(方海山老家虽家徒四壁,但有电话,是方海山发迹后特地为他祖父装的)。确实,方海山来上方干什么呢?难道他想落草为寇不成,呵呵!看看天色已暗,警察便都撤回了城里。
第二天,上方村绰号“瘪子”的方尧根找到老方,后者正独自在家中昏黄的灯光下吃夜饭(方海山的奶奶已于五年前亡故)。“瘪子”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悄悄地告诉老方下午他看到海山了。老方继续盯着“瘪子”。“瘪子”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他是在黄泥坑看到海山的,海山当时坐在白眼阿国家那块长田下面的溪坑边,看到“瘪子”后,方海山叫大伯,然后说他出事了。“瘪子”说他已经晓得了,警察昨天来过村里。“瘪子”告诉了方海山老方不让警察进门的事。方海山默默地听完,说他回不了村子了,他要“瘪子”转告他爷爷一声,要他爷爷放心,他不会被警察抓住的,他没事。
我走走走时,海山要我可可不不要告诉别人他来过这里,我怎怎怎怎怎么会去告诉别别人呢,老方方头,海山可是个好人呐,我们都当他是个好好人的,前年要不是海山,我儿子可可可就吃吃大亏了,我又怎怎怎怎怎么会去做做做这种事。“瘪子”涨红了脸,仿佛他已经做了或正打算做这种事,因为警察正在悬赏方海山。
在确定没有人跟踪后,当天夜里,老方带上上个月方海山捎来孝敬他的一箱方便面中剩下的七盒、三包利群牌香烟以及他所有的积蓄(不多,七百多块,也是海山陆续给他的),去了黄泥坑一趟,但在“瘪子”描述的地点已无海山的踪影。老方去附近山中转了转,用手电筒扫射着在皎洁的月光下略显灰白的山林。仿佛警察正在搜山,这架势海山即便见到,估计也不敢露面。为能明确来者是谁,老方灵机一动,关了手电筒,在半山岙唱起了一个歌。“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唱”。没有回应。可能唱得不够响。老方便放开喉咙,“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河西山冈万丈高,河东河北”——他侧耳聆听,惟有他歌唱的回声。他接着又唱了一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还是没有回应,看来海山已经走了,走了也好。“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老方继续唱着,此时他已经不仅是在唱给他孙子听了。“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我问你,在家里,种田还是做生意?拿锄头,耕田地,种的高梁和小米……”后来,老方又回到了他孙子先前呆过的地点,在那里他找到了几只烟蒂,正是海山常抽的“利群”,老方蹲下来,捡起一只,点上火,接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