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理发店是父亲带我去的,分明记得是在春日的午后,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坦悠悠地哼他最喜欢的《红灯记》里的一些经典段子,我抚摩着父亲脸颊上冷静的胡子--他老用它们扎我粉嫩的小脸。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地,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盛,所以招得不少蜜蜂飞来飞去,我怕蜜蜂蛰,父亲却一边说蜜蜂的好处一边去摘油菜花给我。我还不太认字,还没有读过《十万个为什么》,对昆虫的懵懂知识都是父亲传授的。
理发店依河而坐,店里的设备乏善可陈,两条丈把的长凳靠在墙边,中间是木头的转椅,几个莽汉都很难搬动,都是些祖传的宝贝,正前面的大镜子足有两个平米,整个房间里唯一闪光的家伙,从里面可以映出我的整个人来,这是我童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东西之一。镜子下面的物什和镜子的平静显出了巨大的差异,它们凌乱得被野猪来回践踏过一般:倒翻的肥皂沫子盒,锋利的剃刀,断了肋骨的梳子,简直就是一个刚经过屠戮的战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者(父亲禁止我用这样的比喻的,他说太阴暗了,小孩子得学得光明些),旁边是一只搪瓷脸盆,放了一半水,由微火加热着,浑水冒着气泡。我从侧面打量这位主人公,颀长的身材,背开始有点弯了,花白的头发下油亮的额头,有一副秀才相,身着孔子装,更显示了他的儒雅,使我忍不住有种好感,想去亲近他。
父亲坐在椅子上往后靠,很惬意地仰起脖子,剃头师傅就用一条不干不净的袍子围住他,两角塞进衣领,拿海绵在他脖子上擦了一圈,手指量着从鬓角爬到耳朵下面的头发,即刻,剪刀、推子、梳子、吹风机等家伙一道用上,还没等我玩好剃头师傅塞给我的魔方,父亲的下巴上已经涂满了肥皂沫子,这让我很好奇,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到父亲的一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剃头师傅手中亮闪闪的刮刀。他先伸手操起挂在窗子铁架子上的擦刀布带,那表面黑得发亮,剃头师傅把刀在上面来回刮几下,刀的闪亮和布条之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两种颜色的反差比三原色更让人记忆深刻,这是理发店给我印象深刻的另一样东西。父亲的下巴瞬间就光滑了,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成人,后来几次要求理发师傅给我抹肥皂沫子,有一次他真的给我涂了,并在一旁笑着,说是等我长出胡子来。他把这件事情讲给我父亲听,差点没把他乐死。
他给我们这些小不点剪头发的时候都塞一颗糖在我们嘴巴里,糖还没吃完头发就已经理好了,每每都不收我们钱,说等我们长大一起给他好了,我们就把父母给的小钱奉献到小店里换成了糖果,这些事情父母们自然无从知晓,背地里说一分手艺一分货,我们却在后面偷笑。
剃头师傅不仅仅在自己的店里做生意,在天气好或者生意不太好的时候,他们就像货郎一样挑着担子走遍乡村,给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做些义务,所以他们的口碑都不错,总有人剃好头后请他们喝杯酒,这是对他们手艺的认可,他们也就乐意接受。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却在后面称他们为“剃头挑子”,这在北京俚语里是对这个行业的称呼,想不到从那些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当然,剃头师傅们不在乎别人的称法,只要大家满意就好。
从五岁到十五岁,剃头师傅承包了我的“头”,所以他只要看到我走进他的店门,不用多问就给我剪好,结果自然满意,以致后来到了城市之后那些高级的发型设计师给我精心设计的发型我倒不是十分习惯,一再地回味早年的乡村剃头师傅,那是一种感觉,童年的感觉--人总是喜欢回忆的,即使转过头的一刹那口水滴到了肩胛骨上。
近日父亲来电,我又问及那位受人尊敬的剃头师傅,父亲说,剃头师傅已经年逾八旬,早就不再给人剃头了,总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人们过去走向他的那条路,那条路现在已经人迹罕见了,可他还在等。而那些曾经享受过他的服务的人都在大张旗鼓地准备他的85岁大寿。我想,我们和老人都是幸福的,原因嘛,当然是,他剃了我们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