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Thanksgiving,照例趕著折扣給家人買了一些禮物,待來年還鄉帶回。想來也不能虧待自己,便去Amazon買下了一臺Sony CD Walkman。這實在是已經屬於上個世紀的電器,以至於在電子產品如潮更新的亞洲可能都已經停產停售,幸而不是太在意風潮時尚而眷戀自己生活方式的美國佬還是給傳統唱機留下了一方市場。現在的CD Walkman頗有返璞歸真的感覺,比起十年前我的第一臺都要厚上了幾倍,和所謂“輕薄”,“時尚”的華麗完全不相幹,連裝載的也是最樸實的五號電池。原來電器也像人一般,青春逝去以後,就毋須追逐外表的靚麗,即使不再明艷亮眼,但時光積累下的溫存平實,卻一般動人。

前兩天初到北美的木子向我打聽有什麽好的在線聽歌的途徑,我不假思索地向她推薦了Spotify,即搜即聽,手機電腦ipad一網打盡,多麽方便。的確,在這個年代,連下載mp3都顯得過於繁瑣而過時。我也沒有傳說中的發燒耳,不同比特率的樂音進了我的耳朵都別無二致,不如享受科技帶來的懶人便利。可是我還是如此眷戀著聽著CD唱機的感覺。

也許是心智意念不夠強大,我是一個容易被外在決定內心的人。陰晴圓缺有時比悲歡離合更能擾亂我的心境,做任何事情身邊的場所環境有所改變都會讓我感到不安,而脫離了習慣的一舉一動,本來得心應手的事情也會變得舉步維艱。

就連聽音樂這樣的事情本來稀松平常的事情也受到我這種弱點的困擾。剛剛到美國的第一年,遠離了唱片行的日子,就沒有聽進過什麼新鮮的聲音,不論是友人推薦的新鮮樂團,過往喜愛的樂隊的老樹新枝,或是某個現場演出聽到的驚為天人,都是過耳即忘,現在連調調都哼不上來。而這裡面唯一的例外,就是Buddy Guy的那張Living Proof,老爺子這張唱片,當時是鄭重其事地從書店的貨架上原價買下的(當時壓根不知道在洛杉磯哪裡找得到像樣的唱片行),雖然沒有唱機只好轉錄成mp3塞進ipod,但是那首《74 years young》的布魯斯尾音,仍間或出現在我難得的有樂聲的夢境之中。我意識到,若沒有捧著唱片內頁讀歌詞,若沒有感覺到唱片轉動帶來的輕輕震動,我的音樂旅程就要戛然而止。於是,後來有回國的機會,就問高山把他的古董CD機要了過來,也慢慢在美國攢起了唱片,日落大道上的Amoeba唱片行,也成了我一有機會就想去光顧的所在。那種在裝滿二手CD的舊紙板箱裡面啪啪啪翻找心儀唱片的聲響,已經成為了最讓我能心安的聲音。

這幾個月於我是百廢待興的時期,終於打算終止不成功的學業,而距離正式入工掙生活還有漫長的時光,魂牽夢繞的家人也暫時鞭長莫及。這個時候,除了把手上的工作拖拖沓沓地繼續著,就是拿起淘來的唱片,一張一張地聽過來。雖然耳朵到心之間的管道還有些凝塞,但是數著節拍,也還是讓我重新找回了每一天的主旋律。這些天,聽著「Kings of Convenience」的輕快節拍,凝結的思緒又漸漸心猿意馬了起來。於是,當小山那架古董discman漸漸撐不住轉不動的時候,立時間我就去抓了一台新的回來,毫不戀舊。

這些年一個人漂在異鄉,不懂經營自己的生活,許多與舊友養成的習慣漸漸喪失,也不擅長尋找新的樂趣,快樂悲傷都較之以往的青澀年代少了太多。相比於學業事業上的貧瘠無成,這大概才是讓我更加傷感的部分。不破不立,重鋪了一條人生的軌道,也需要換上嶄新的燃料,而耳機裡傳來的熟悉陌生的種種聲音,但願會與過往的歲月一樣,潤滑心中艱難轉動的引擎。

想到愛人體內孕育的小生命即將睜開充滿好奇的雙眼,而我的樣子或許會是她(他)在這個時間上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實在想讓他看到一個積極有神的模樣。這才是催促我走動起來,做回walkman的最響亮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