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废话想起的是中国人的人情,想起自己其实也有的三姑六姨,想起年假里做个懂事的中年人去见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看见的,他人的生活,以至于升起的感慨和惦记,关于,我的表哥。

 

         表哥在我的回忆中,就是几张已经不太清楚了的面孔,是记忆这本簿子上不多的几行字。上次见他也已经是2年前,那会儿他女儿还没有病成现在的样子,而我也习惯了他中年的样子----毫不节制地胖着,虽然还不过分,不喜欢用眼睛跟人打招呼,不爱笑,用大玻璃杯喝水似的喝白酒,知道我不太懂江阴土话,但也懒得将就我改说普通话了。

 

         “昔日王孙今何在,月光如水深院静。梦里百花依芬芳,门外垂柳未飘絮。”“江南秋来风景异,残霞夕照江水红。江流无情也解圆,落花飞絮两翩翩。”这些似曾相似的句子,是用我们曾经很熟悉的“电报字”打印在一张巴掌大的电报纸上,夹在那本《中国人的圣书----论语》里,我想他是忘了检查就借给我了,那年我大二,趁春假回家看奶奶,因为学校的辩论赛我进了第二轮,但手边没有什么靠谱的书,就跟表哥求救,他借给我除了这本以外,还有林语堂的《中国人》和《人生的盛宴》,还有一本魏晋的散文赏析。

         那会儿的表哥还在邮电局工作,是他们电报科的第一快手,一般工作比武都会让他去,他人聪明,手也快,没人赶得上他。

         那次回去我有个麻烦的事,父母严令我大三之前不许谈恋爱,虽说已经是大二下了,但不是还没到期限么,所以有个谈了三年的男友也还是得瞒着。春假父母一定要我回老家看看奶奶,说是奶奶老了,别总让她老人家惦记。身边的这位也想跟我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想来想去,还是相信表哥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预先长篇大套地写了信给他,说有这么一个人要跟我一起回家。表哥的回信很快来了,比我简短多了,大意是说没问题,到家直接去单位找他就行。

         下了长途车直接找到表哥,表哥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们一眼,跟那人说,走啦。

         后面的两天,我忙着陪奶奶,接受一大家人的招待,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他住在表哥的那套房子里,就隔着一幢楼。表哥的房子很少有人去,因为他脾气大,也常有狐朋狗友在那边聚会,不欢迎家里人去他那里烦。

         表哥大早来叫我,说是叫我一起去吃江阴的小笼,顺便带我到处看看。我就很明戏地跟着去了。到了晚上,我说去他屋里找点书看也顺理成章。现在还记得,他给那人泡方便面吃,说:“你小子,我要不是看在这个妹妹我最喜欢的份儿上,我才不会给你做饭吃呢。你打听打听看,我给谁做过饭吃?”

         那时的表哥还单着,我能这么坦白我的秘密,也是因为我知道他的,而且我认为,我懂。

 

         那是考上大学的那年,爸爸送我去大连军训,之前先回了趟老家。还是跟表哥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因为他屋子里有书,又安静。他还借了录像机,躲着爸爸给我放录像看,琼瑶或者周润发的电影。

         忘了,他怎么说起那个女孩,先给我看一张照片,一个穿嫩黄衬衣的女孩爱娇地半卧在草地上,他问我:“漂亮吧?”我说:“恩。”其实我是想说,那女孩儿看着比较小家碧玉,不是那时的我喜欢的看上去聪明伶俐书卷气的女生。他说:“唉,我最好的兄弟喜欢她啊,我只好让了呗。”我说:“那不是很痛苦?”他不说话了,朝衣柜努嘴:“喏,这串佛珠就是她送我的。”我抬眼看去,到处灰扑扑欠打扫的屋子里,那串油黑巨大的佛珠倒是擦得很干净。

         也就是说到这里,他又翻出几张不同女生的照片,倒是都没有之前那个嫩黄衬衣的女孩漂亮,表哥硬邦邦的江阴普通话在那个炎热的八月四面响着:“就她?我第二天就去她家里玩了啊,她家我随便进。”爱面子的表哥是爱吹牛的,不过他那样的个性男,长得漂亮,哥们儿多又罩得住,又有个稳定的工作,有几个女生同时追他,也不是什么让人奇怪的事。

 

         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我自己的这趟列车也越开越快,一直朝向我以为我该去的地方。一路焦急着“怎么还不到站”的我,哪还有余力留意身边的风景?只是很偶然,会听说几句表哥的事,说是三十大几的人了,不找对象,也不结婚,姑父天天发愁,说给他看好的家具都涨了好几次价了,他还不结婚,愁死了。

         再后来,姑父突然中风瘫痪,妈妈回去看过几次,说是表哥忙前忙后的照顾,背着姑父那么魁梧的人去医院检查复查,家里人更着急地催着表哥结婚,说是父亲这样,说不好什么时候就……

         再后来就是表哥匆忙结婚了,对方是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孩。姑父其实也没看到表哥的婚礼----他中风之后一直神志不清,表哥婚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姑父,是除了父母、奶奶之外最疼爱我的人,他去世后不久,从小带我长大的奶奶也去世了。我跟朋友伤感地说:“难道这么快就到了要看着疼爱自己的人一个个离开的年纪?”谁料一语成谶,一年后,妈妈也离开了我。

         姑姑和表哥表姐匆匆从江阴赶来见妈妈最后一面,我还记得,是爸爸和我还有表哥,我们三人推着妈妈走完了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几步。表哥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妈妈也是他最敬重的长辈,大概在那样一个人人都严厉的大家庭里,妈妈是不多的,总是对着他微笑,跟他好好聊过天却不跟他说那些烦人的“婆婆妈妈”事的人。

 

         妈妈生前常常会说起表哥,也是因为我们两家人天然地关系最近。爸爸跟姑姑都脾气耿直,见面常要吵架,但实际感情最好。妈妈常为表哥可惜,说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却没有考上大学。她说多半的原因是教育不得法,家里太严厉。她常常说起我小时寄养在奶奶家,她出差顺路去看我,正遇上表哥跪在那里挨罚,原因不过是表哥看同桌没有橡皮,就切了半块给人家……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太理解,姑姑和爸爸某些相似严厉的家教,没有原因的苛责。非要穷究到底,也许是那时姑姑跟姑父两地分居,姑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能总有难于人言的艰难,而且,脾气暴烈一些的女人会把她无法纾解的郁闷和苦楚不假思索地倾泻在孩子身上吧。

         妈妈也会笑说表哥真是长成了“你们江阴人的样子”,跟爸爸姑姑一样,脾气倔强,说话生硬,“梆梆梆”地。妈妈感慨说表哥小时候是个多么乖巧的孩子啊,会放了学,自己走很远的路,独自一人去医院看刚出生的我。妈妈看六七岁的他满头大汗地走来,又惊讶又感动,赶紧掏出苹果给他吃,他却只是轻手轻脚地抚摸“人事不省”的我,不停地轻轻叫着:“妹妹,妹妹。”

 

         表哥是带我长大的人。小时候我到处撒野称王称霸的重要原因,也是因为我有这么个会打架的哥哥。模糊记得他教过我扫堂腿,还有抱住对方从身后别住对手,直到对方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五岁离开故乡,离开奶奶和姑姑一家人,再见面时,我十岁了。七八月的大热天,我跟妈妈坐着人力三轮车回到记忆中的那幢老房子。白太阳底下,有个光着膀子的大男生倚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不认识他了,只有妈妈在叫表哥的名字。他回脸看到我们,高兴地跳过来帮我们拿行李,然后扔下我们一路跑进院子,叫奶奶和姑姑,说妹妹回来了。

         表哥留在我记忆中的几张面孔,就像多年前那个阳光炽烈的午后,因为费力地想要看清楚,却越来越模糊了。所以我会觉得那个夏天的中午,我见到的表哥,是记忆中他最完美的样子,那个我正开始懂事所以不敢正视的英俊少年,眼神热烈笑容爽朗,所有的可能都站在他未来的命运里等着他。那一年,他应该正读高中,他大概也想过他会顺利地考上大学,或者考上了也不去,很潇洒地一走了之,去当个足球运动员,他一直喜欢的。

         进入中年之后的表哥,跟我记忆里中年的父亲越来越像,同样的暴躁固执,不跟人沟通,即便说话也仅仅只是为了表达自己。但爸爸的固执是洋洋得意的,表哥的固执却越来越灰暗,这两个好像互为镜子的人啊,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曾经同样聪明,对于世俗不屑一顾,永远自视自己与众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城市,越走越远。爸爸有一个那么开阔的世界,他拥有了他走出小城时自己许诺自己的一切:成功、光耀门楣、一大家人的骄傲,他的经历不断地佐证他对自己的认定----没人比得了我。

         而表哥,也想过要离开那个太多“七姑六姨”烦人事的小城市吧?但究竟是什么留住了他,简单地说是高考落榜,可能也不确切。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

         而且,这也不重要。

         如果不是因为电报慢慢淡出了邮电业(现在还有人拍电报吗?),如果不是表哥可笑又是命定的“忠孝节义”(看太多的古书和节义故事吧。)让他放弃了他曾经喜欢的也喜欢他的女孩,如果不是工作里的不顺遂,或者退一万步说,如果不是今天,他的正当花季的女儿,突然得了精神分裂症,如果不是病重的女儿向他举刀砍至深可见骨,他在那个富庶的小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乖巧的妻女,有可爱的女儿用生命向他延展开的,无限可能的未来,他不仍然还是我心目中的,幸福的人?

         父亲经常要为之夸耀,但到了老年也有些困惑和茫然的所谓成功,真就比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更重要吗?而表哥其实离这样的幸福,并不远啊,但是。

 

         我挥不去头脑中时时涌来的画面,关于那个电影《薄荷糖》。一辆象征生命的列车,在记忆里缓缓退去,经过往昔岁月里的一个个小站,走到生命尽头的绝望中年人,沿着回溯生命的铁轨,他脸上岁月的刻痕慢慢淡去,生命又回复到最初令人心醉的单纯和空白。

         可是,无论是谁的生命,都是一列永不回返的列车,我们在同一个小站上车启程,不经意的停驻,好奇心的驱使,或者漫不经心的迟延,曾经同路的人越走越远,消失不见。你看见有人下车了,焦急地想喊住他,快上来啊,车要开了,他固执地不看你不听你,他跟你不同车,他要走他命定的那条路。

         仁慈的上帝啊,我们要经历怎样的辛苦路,才能看见你的慈颜?

         我问,但,四周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