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号,一个中文里才有的标点,东方式的哽咽,明知这个标点前的话只讲了一半,却强强一顿。许久没有写下中文字的我,在纸上拼命描着这个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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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搬离山景城,诗意的名字下,住着的是世界上最不善诗的人群,即使这里有酒,有夕阳,有吉他,有弹吉他的流浪艺人,但是偏偏没有诗的影子。住在这里的人,是最坚定的唯物论者,是最缜密的思考者,是最大刀阔斧却又最擅舞规弄矩的工匠,是最善辩却又最具疑心的犬儒主义者;于是那些关于幻想的事,永远只是幻想。

当日上三杆,准备午饭的时候。我往往才会来得及第一次望望那山丘。他永远在那里,展示着这片土地残存的百年未变的背景。或许诗人可以寄情于斯,可这山终究只是背景,并无发表言论的权利,就像冗长文字背后的白纸。

故乡的名字里,有一个截然相反的“海”字。而关于那里的记忆,也像在海面下一样,在飘飘荡荡中若隐若现,曾经惊心动魄的瞬间,隐没在周期如海浪似的乡愁里,不易察觉;那些每日每夜挂在嘴边,却近来已不曾听到我只言片语的名字,就像海上夜空中的星斗。他们的位移,明暗,我了然于心,却无法拉近半分的距离。

当深夜时分,借着星光一低头,却猝然可见熟悉的影子。只是波澜散去,猝然可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而已。

白日看山,足下尘土飞扬,谦卑行蝼蚁之事。夜里偶尔念着大海,闭上眼仿佛醉里踏浪,或者是清凉的月色,让人暂时忘记了胆怯彷徨。

眼前的山景,心中的海市。我在中央的现实,明亮,尖锐,坚固。身边仅有的珍贵的温柔,不堪挥霍;秋千上孩子的笑颜,如此香甜;想到这一切如流沙般无法保存,无从归去,直让我惴惴不安。好在未来要去的城市只在公路的下一个出口,兴许还望得见那山,闭上眼还是见得到那海。

……

顿号描了又描,却难以下笔剩下一半。只好把整张纸扯下来,塞到书桌堆着杂物的角落,压在一堆无意义的信封之间。缺了的页,落了的叶,凝到土里,也许生发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