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看了Coco avant Chanel,觉得这个人物和那个时代的法国还是蛮有意思的,于是回来翻谷哥。一翻么就翻出很多关于这部电影的评论来(算是近期热门吧),那么就顺便读了。其中《泰晤士报》网站上的一篇Chanel and the Nazis(香奈尔与纳粹)很吸引眼球,讲的是二战中香奈尔与纳粹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作者也下了很大研究功夫,行文虽然有些小愤,但总体还不错。可整篇文章一直让人感到别扭,总觉得作者没有批评到点子上。仔细一看,发现原因就藏在这个副标题里“what Coco Avant Chanel and other films don't tell you“(Coco avant Chanel和其他电影中不会告诉你的事儿)。

  可可·香奈尔题材的各种文艺作品虽然不会难穷但也足以罄竹了,这两年就有不少新作面世。隐约记得某次戛纳影展上就有一部香奈尔的传记片,没有看过,但据说属于又大又全型,试图涵盖主人公的一生。倘若泰晤士的小记含沙射影的是这部片子,那我无话可说,但是拿Coco avant Chanel来说事儿就有问题了。首先是片名里大大的avant夹在中间,摆明了导演是要拍一部“becoming Chanel”(成为香奈尔)的“片断作文”;其次,报纸上登的采访也白纸黑字地说了,人家封丹(Anne Fontaine)压根儿就没想拍到二战。

  有的澳洲报纸也提到这个事儿,就批评说这个片子拍到此戛然而止是为了避免二战那段的丑闻。这个说法就更无理取闹了!如果我拍了香奈尔的整段生平或者跨度涵盖了二战却没有提及这些丑闻,那么我是在回避、美化,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拍到那段,难道你还让我打个字幕在片尾把这个也交代下?就好比去年莎拉波娃退奥运会,俄国马上有愤青跳出来说她根本就不想为祖国打比赛,结果人家莎娃美网也退掉了,澳网卫冕也没有去,整整九个月没打球,这才让愤青们闭了嘴。再比如我写篇小论文讲古典时期的雅典,谈雅典民主的形成,结果你逼问我为啥不写极端民主在前五世纪下半叶后带来的问题和民主制的衰落——这不是无理取闹么?我的题目就是定在上升期,你非要我写衰落期,对不起我资料都还没读透,写不出来!人家封丹不是要“跳过”而是根本没有说到,而且片名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是要讲香奈尔成名的经历了,二战那档子事儿都是成名多久以后的了,影片不提乃是顺理成章。

  要细究泰晤士报的记者为啥写出这么一篇“审题不清”的“作文”来,我以为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这个作者确实很雷人,压根儿就没审题的能力,应该被送回中学里接受再教育——个人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小。那再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吸引眼球。另一部几乎同期的香奈尔传记片,身边几乎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是在网上看了才发觉它的存在,而这部Avant有法国当今毫无争议的当家花旦奧黛莉·朵杜挑大梁,俨然是时下的大热。如此,影射前者的文章估计只能在文艺版占个犄角旮旯,而谈Avant的就不同了,可以放在显眼醒目的位置,篇幅也可以猛加。于是,为了眼球,常识都不要了,审题都不做了,平日里以知识精英自居的记者们也甘当小学生去了。这么个mass media终究是个大大的名利场。

  还是说审题,这次咱逛回学校。

  这学期有个亚太学院的朋友上一门关于日本文化的课,某天他告诉我那周的大课是一个做性别研究的guest lecturer来讲,我就跑去听了。这老师不是人文社科学院性别研究系的,而是亚太研究院的,研究方向比较着重于用性别研究的方法做亚太地区的东西。快结束的时候有同学让她谈谈对性别研究本身的看法,她提到人社那边性别研究系的人眼光太狭窄而局限了(narrow and limited),看什么都带着性别的视角,做的东西只有性别。于是我反问她,为啥你做的东西都是亚太呢?这不狭窄不局限么?她答:“因为我是亚太学院的。”大家一阵哄笑,我也没再逼问下去,毕竟人家是老师,我是个小本。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同学们为啥笑,但是这里面的自相矛盾是显而易见的。你是亚太学院的可以专注亚太地区,为啥人家性别研究系的人非要跨出性别研究的视角?人家的标题就是“性别研究”,作文当然要对题了,不然不是偏题么?她的说法就好像在指责英文系的人为什么不能抛开文本,人类学的人为什么总跑出去做田野——实在荒诞。当然这些分类是按知识领域在分,而性别研究是以研究视角和方法为标志,所以有些人批评说性别研究就不该专门有个系所,就应该融合在别的专业领域里做。那我也有话要说的。首先,我们都不是人家系里的专业人士,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性别研究没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和研究方法,没有独立成系的必要性?在很多其他学校里,性别研究跟文化研究是一回事儿,看上去还是很有一套的。再者,分不分是你们应该讨论充分的,但是既然分了,就不能责备人家做的为啥“全是性别”,人家的使命就是那个啊!


  后来上哲学课之前跟一个研究生聊天。他反问我,如果将来我做了老师,有个一向十分出色的学生的小论文写得非常精彩但是偏题了,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看上去很尖锐,给低分吧,将来人家成了大家,外界都要笑话你的;给了高分吧,似乎又违背了刚才说的审题原则。

  但是我说肯定不会给他高分的,这种小论文肯定是要按比例打下去(mark down)的。只有一种例外:如果你的小论文可以跟博士生的毕业论文媲美的话,我一定打高分。道理很简单,本科学习除了教育和培养的各个方面,还有一个竞争和筛选的问题。老师给下去一个题目或几个题目供选,你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按题作文,那么如果老师不把你分数批下去,就是对按题作文的同学不公。因为某一个同学可能同样出色、优秀也同样不喜欢、不擅长这个题目,如果他来个文不对题,很可能写出比你还好的小论文来。不过一篇达到博士要求的论文,要对该领域有原创性贡献,如果你一个小本都可以来原创性贡献了,那肯定要突破公平的樊篱给你个高分。在作业没有达到此标准的情况下,老师就必须保证一个良好的竞争环境,把你的分数打下去。

  回来想了想,这个说法估计只在当今大部分大学适用。极个别的比如牛津、巴黎高师这种地方,老师学生一对一,学生可以提出自己的题目,导师只要觉得合适而学业难度也够高就可以批准,从而省去了这些麻烦。但这是标准的前工业时代留下的贵族教育遗风,要在大多数特别是崇尚高等教育普及化的地方是达不到的。总之只要一个老师对上了超过三个本科生,那硬的命题任务总是逃不掉的。也因为这个,我一直对班上几个同学特看不顺眼,总是拿到自己喜欢的题目就开心,拿到不喜欢的就大鸣大放地抱怨,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同学?可能他正在开心自己喜欢这个题目呢,被你那么一嚷嚷,心里什么滋味?


  忽然发觉扯得很远,本想就此打住的,但生出一些想法。善不善审题这个东西牵扯到很多东西,其中一个就是对他人的尊重和对自己局限性的承认。在学校里老师让我们审题,很多人就觉得这是对自由性灵的束缚,但是当没有题目来束缚你的时候,你的问题就全都暴露出来了。以有志为学的人为例:一个不审题的人最终就会发展成那种看到别人做的东西也不仔细看清楚是什么就横加指责的人,甚至是遇到自己不太深入甚至根本不懂的东西也敢大放厥词。因为你不审题,就是不愿意去了解别人有一些什么道道,看待什么问题都是抱着自己的视角。用自己的方法、经验和视角去套别人做出来的东西,往往搞得驴头不对马嘴。

  更严重的就是偏见形成以后还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到处去宣扬,甚至直接否认其他领域或其他人研究之存在的合理性。说到这个又想起了刘大师。叫他“大师”是因为感觉他已经不像是个学者了,倒像是个什么cult的领袖巫师之类的。给他一说么,西方语文么是不要用语言学方法来做的,于是MIT和ANU轰然倒塌了;人类学也是在乱搞的,总跑出去研究野人,于是密歇根和牛津轰然倒塌了;比较文学就更不行了,你就得给我去钻古籍文本,比啊比出来的都是胡说八道,于是耶鲁和EHESS也轰然倒塌了。其中比较文学他算是有发言权的,因为他自己搞过,还跟的是中国当今比较文学的老母祖。不过他那口气就像我班上几位一样,自己不喜欢就指手画脚,他举的那些比较文学学者身上确实具有的问题,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也不是其学科本身解决不了的。至于语言学和人类学,我还不相信他就真有批评的资格。语言学怎么说也算当今人文社科中的显学,这么枝繁叶茂的东西,你不去登堂入室地虚心求教一下就否定人家,这样做负责任么?他就看到语言学是怎样分析古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就可以下定论了么?那苏美尔语这种几乎死尽的语言,你不靠考古学和语言学去解读和复活,你倒是给我用语文学的方法去做做呀?至于他质疑人类学的著名例子“蛐蛐岛”(讽刺人类学专门研究不开化文明),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种族主义,放在西方媒体早就批得狗血淋头了,人家上大的同学还真有在下面笑的。

 

  一不小心写了这么多,就当是长久不更新的补偿吧。不过篇幅越长更新越慢啊,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