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有位老太太朝我走來。就在我們狹路相逢之際,老太太忽然驚喜地認出站在路牙邊上的一位老爺爺。老爺爺杵著拐杖,正站在一輛小汽車屁股後面無所事事地張望,見著老太太也立馬有了神。他們相互顫顫巍巍地打了招呼,湊得更近了些。我,則適時地成為一個過路人,從他們共同擁有的人生世界里悄悄穿行而過。

       我曾坐在電車里,看著車廂里兩個遠遠相對坐著的孩子,他們漠視周圍所有同樣漠視著的成年人,只對彼此感到極大興趣。他們相互用眼神觀察對方,有不屑,有試探,又有些羞澀,似乎在一個黑白色的空間里置出了一塊彩色。我試圖努力回憶自己,發現世界的寬廣度確實是隨著我們的身高在悄悄變化:在一米高的世界里,目光所及,是被我們圍在中間的幼兒園阿姨的衣角、午飯時往我們小桌上盤裡添菜的長柄大勺、小賣部老奶奶伸進手拿泡泡糖的木邊玻璃柜、坐在矮凳上摟著我的媽媽的膝頭、爸爸的鳳凰牌載重自行車的高高的前杠,還有,還有在大院里做遊戲時,用粉筆畫在一樓誰家窗臺牆裙上面的大圓圈……我總覺得我們的大院特別大,去年回去時,溜達過去一看,不過四五分鐘能走完一圈的家屬大院。只是,那裡很多老樓也都拆了。在中國這三十年成長起來的我們,我想大多數人的童年回憶都已被拆散在了城市的旮旯角角吧。自然,我們也早已進入了一米六、七高的世界,在這里,我們將度過生命中最漫長、最習以為常、然而卻是最迅速的一段。

       人在行將暮年之時,那種經驗於我還是陌生。我猜想,當我老的時候,目光所及,是不是也只有其他的老太太、老爺爺,和他們一起聊天,我才感到最親切、最愉悅?我當然願意和年輕人打招呼、向他們微笑,比如給一個扛著大背包在大街上問路的小夥子指路、請一個虛心好學的學生到家裡來吃頓飯、和一個思維活躍的姑娘討論社會問題、給一個禮貌謙虛的小朋友去一封充滿暖意的電子郵件,啊,當然還有聽自己的孩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講生活、工作上的趣聞,最後,當我坐在輪椅上,我也很願意看到他們在遠處恣意地歡呼、歌唱、或者離別、流淚……但他們往往一看到我老去的外貌、蹣跚的步伐,就禮貌地讓路、善意地時刻準備提供幫助,他們和我談話,會注意傾聽、擔心語氣,一旦離開我,他們也許還會有釋放、輕鬆之感。呵呵,誰叫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如此呢。

       到那時候,也許我會常常像現在這樣藉音樂沉浸在回憶里,也許會抓緊不多的每一天繼續讀書、寫字、思考,也許,也許會更願意探望同樣已經衰老的曾經的小朋友們,更願意每天握著那位獨一無二的老爺爺的手,和他在一起,也許就不會有人生猛回頭而愴然的感覺了,因為共同的生活讓暮年的日子更加有厚度、更經得起推敲和回味吧。其實所有忘年交的故事里,那位老主角最後總歸只是那位青年生命進程里的一位過路人,他(她)的意義其實淩駕於真實的生活之上、處於另一個縱向的維度——就像我們也常和故紙堆里的古人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們彼此的時代雖然相互交錯、但畢竟無法完全重合,真切經驗的建構需要的是成長、變化和折騰。就像古人告訴了我這麼多道理,我還是需要親自踐行才可能真正知曉一樣。當我是年輕人時,老年人等不到看到我的未來;而當我是老年人的時候,年輕人又很難體會我的過去。我們唯一可以共同擁有的,就是經典的智慧吧。但,它雖可以在生活中體會,卻不是可以體會得到的生活。

       到頭來,看著那些年輕人,我也只能說:老矣,老矣。

       遠遠的看見一家冰激凌咖啡館,門外杵著一個大大的蛋筒模型。走近了些,發現下午時分的店裡坐滿了老太太、老爺爺,他們遲緩地喝著茶、吃著冰激凌;一個老太太慢慢轉過頭看玻璃墻外走過的我,我趕緊將目光移開,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