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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周星驰在《西游降魔篇》公映之后做的一个访谈,五十岁的周星驰,帽檐下有凌乱的白发,面对女主播抛过来一个个套圈式的问题,他既没有激烈的抵挡辩驳,也没有滔滔不绝的阐发,只是会先控制不住似地笑笑,那些套圈碰到有魔法的笑容就碎掉了,接着他再企图诚恳地表述自己,说着说着又会笑起来,因为还有些羞涩,觉得自己这么诚恳好可笑,他一边替别人笑着自己,一边又还是严肃的,像个艺术家也像个敏感聪慧的孩子。《西游降魔篇》的票房不出意外已过十亿,因此将它和《泰囧》放在一起比较是合适的,这两部中国喜剧里面风格迥异却同样大受欢迎的笑点,是眼前这个喜剧中国的缩影。其实《泰囧》的票房成功并不奇怪,因为它和春晚的笑点模式是高度一致的。几十年来,在政治正确和大众娱乐的夹生板中百炼成精的春晚,已经替这个民族培养出一个老少咸宜且安全可靠一触即发的主题笑点,即小人物的缺陷,并高度浓缩和具象化为矮个子和怕老婆这两个基本母题。无数的中国人,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刻,围坐最亲爱的人身旁,从有缺陷的小人物——这个国家唯一能够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族群——身上获取欢笑。这种喜剧暴力,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这种不可思议持续了几十年之后,就成为一种喜闻乐见和麻木不仁。与春晚和《泰囧》的喜剧暴力不同,《西游降魔篇》因为其中一些惊悚场面,更接近于某种暴力喜剧,它的桥段蛮野,生硬,老套,但同时,依旧能触动人心。简单来说,喜剧暴力是联合起观众来针对某几个弱者施暴,暴力喜剧则是向正襟危坐的观众施暴,冲垮他们的一切自以为是;喜剧暴力是引导观众竭力嘲笑他人,而暴力喜剧则逼迫观众重新审视自我。徐峥和周星驰的喜剧都偏爱小人物,但前者是在小人物的被侮辱和被损害中找寻笑料,后者,则在这种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笑料中继续找寻智慧和尊严。王宝强表演出的所谓非常态人格,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小人物的心智疾患,他一无所有,粗野,蛮横,全然罔顾他人感受,一意孤行,毫无羞耻心,他无知于自己的被侮辱和损害,也在无知中侮辱和损害着他人,他在电影院中引发的阵阵笑声,是鲁迅很多年前就深恶痛绝的看客式幸灾乐祸的笑声;而《西游降魔记》中的每个角色,无论大小,无论好坏,从陈玄奘段小姐各色妖魔一直到沉默无声的群众演员,都是有尊严的人,而非怪物。因此,感谢《西游降魔记》的侥幸成功,在2013年的早春,终于有一部喜剧,让我们暂时从看客和怪物式的冷漠刺耳的尖笑中摆脱出来,听到一点点属于人的,含泪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