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防队一共待了4年,1985年12月到曲子集训队集训,消防员的集训期很长,差不多半年,我扭伤了左脚脚踝,至今未愈,那年我15岁,谎报年龄去的。半年后我分到了二中队三班,在马岭这个小镇子一直待到我离开。
分到二中队之后,我因为年龄小,力量不足,训练成绩不好,特别是力量型的训练,总是拖人后退,搞得班长杨利峰很搓火,他是山西人平遥人。杨班长在班上发明了小黑花制度,表现不好的,就给他在墙上贴一朵小黑花,我的小黑花最多。那时候,我因为读的书多,知道的事儿多,遂展开了一些独立思考,觉得这种管理比较幼稚,但又无法改变,相当痛苦——万幸啊,我的写作帮了忙,我因为写了一些现在看起来很丢脸的诗,被提拔成了防火员,行参谋之职,甚至还有一间办公室。
怀德和建军,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防火参谋。
2008年,建军去世,2012年,怀德去世。建军属羊,怀德属蛇。

【怀德】

2010年4月17日,我接到怀德的电话,他很高兴得着我的电话号码,在那头,他放声大笑,说他儿子都上美院了。
那些年,我在消防队混得很不如意,年纪太小,不懂得人情世故,怀德比我大一些,看我喜欢画画,就总来找我谈谈话。
他是大队防火组的防火干事,我是中队的,业务上他算是领导。每次他来,都背着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军帽也在手里拎着,他不爱戴,总在手里拎着,从楼梯上浮现,一步一步,我们在我的办公室虚坐一会儿,便来到隔壁我的宿舍坐下喝茶说话。
后来在重庆,他对我照拂颇多,我们俩在嘉陵江边的悬崖茶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给他讲书本上趸来的无用之学,他给我讲画画的技术,他对画画,实在是热爱,几成痴迷,每天都在琢磨。
啊,现在想起来,他的样子还在眼前,叼着烟,一边慢慢剥开花生放进嘴里去。
川美门口有个小店,老板娘有几分紫色,我们吃凉面时,她叉着手站在店门口,我说,这女的可以叫做凉面西施了,他大笑起来。
以后总是说,咱们去看看凉面西施,我们就去门口小店吃一碗凉面,凉面五毛钱一碗,我们很捧场,堪称五毛始祖。
有了闲钱,就去吃蹄花汤,我后来爱吃蹄花汤,跟他不断的邀我去吃有关,总是他请客,他那时比我有钱,还能卖画——重庆有个大会堂,那儿有几家画廊,他送了画去,在人家那里寄卖。一次有个客人要买画,却嫌画上裸女耻部暴露过多,画廊找他去改画,我们俩就去画廊,他带着颜色和笔,去了就给那个裸女加上了一条白布,他叼着烟,嘴里念叨着,大意就是说那些买画的却都是不懂得画的人。
后来,他去了深圳,在一家画廊工作,以为他就此就开始新生活,谁知道家乡的单位以他长年不上班为名,要除名,他为那个编制,就回了西北,在一家采油公司工作,后来又去了陕北,在榆林还是什么安塞呆着,那里多么边远,至少远离了艺术,但据说他还是画,且培养儿子上了美院。
2010年4月,他突然打来电话,在电话那段哈哈大笑,我们相约了要见面,总以为人生漫长,何患没空,谁知道竟成最后一谈,今天接到发小的电话,说怀德走了,心脏病突发,起床就倒下,大约和王小波一样,那个瞬间,他没躲过,被勾魂使者带走了。
我的战友中,有三个要好的,两个都已成了古人!
匆匆画了他一帧小像,算是对他的纪念,多年没有画画,画不出他的样子,权当画我心里的他。
怀德,怀德,但愿你在天堂里更开心,因为梵高、高更、德加,还有你最爱的塞尚,他们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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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一篇旧文,写于2008年7月,重新修订了一下)
翻看以前的日记,赫然看到建军去世那天的记录,心里难过了一小下。
建军是我的战友,甘肃甘南人,长得像藏族,但是他说自己是汉族,可是他在藏区长大,会说藏语,我会的几句都是他教给我的,不算“扎西德勒”,我还会说“你从哪儿来的?”“把门关上”。
在消防战士那段又火热又青葱的岁月里,他住在我隔壁很长时间,经常拿出小提琴给我演奏,逼着我听,听完之后加上他的描述,你会知道他刚刚揍的那段叫【梁祝】。
他曾经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他念念不能忘,于是在床头摆放了女孩的照片,确实好看,黑白的,姑娘在床头柜上微笑着,阳光夺目,姑娘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生气,其实没生气。
这样看起来,他是个死文艺,是的,他是个死文艺,锯小提琴,写诗歌和小说,我们臭味相投,常常在一起讨论文学,基本上就是互相提人,那时候文学很热,大家都在聊文学的事儿,不像现在。

建军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比如拉条子和揪片子,都是我们西北人喜欢的食物,也是普遍存在的食物,可是在他手里,这些都不简单,经过他料理的拉条子和揪片子,简直是人间极品,独步武林,从此再不能得。
我当时在又火热又青葱的消防员生活里混得不得意,每每遭人排挤算计,每次都很生气,坐在床上摔军帽,每次都是他来陪我坐着,跟我说他的故事。
他小时候,爸爸被打倒抓走,他离乡背井地逃难,到处被人收养,过得好艰难,好在文革结束,他爸爸平反,才算逃出生天。
所以他很珍惜生活,热爱生活,才写诗画画锯提琴歌颂生活。
有一次,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在楼道里大喊大叫,好像是喝了一些酒,他来劝我,我把他推开,然后跑掉了,他在后头追我,我好像很气愤,在操场上也大喊大叫,只有他和我在消防队的小兄弟李奕一直在劝我,想把我弄回宿舍,结果我把他骂哭了。。。倒不是我骂得有多狠,只是他这个人比较爱哭。

1990年代初,我烧了草料场夜奔了,他努力地和我保持着联系,倒是我不大上心,总觉得将来有太多机会在一起。
后来我见过他几次,看见他新女朋友了,湖北姑娘,白净好看,就是说话不好懂,她说她的故乡是三不管地带,说话兼有陕川鄂三省特点。姑娘不错,虽然不是女文艺,但是认真跟他,就结婚了,生了个女儿。

大前年接到一个电话,是他打来的,说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号码。惊喜,问他的近况,他说,兄弟,我不行了。
竟然是肝癌。
我能说些啥呢,赶紧宽慰他,说这个玩意,主要是精神,精神变物质,精神挺住,则身体挺住。
他也就是一听,说这些蠢话的人太多了。
他说,你要是能回来一趟就好了。
我哪儿能回得去!在事业的第三个或者第四个台阶上伤痕累累地正跋涉呢,于是心虚地应承了,说忙完手里的节目,能闲的下来就一定去。
后来又有人给我电话,说跟我通话之后他精神好了些,我就宽慰了,不时的给他电话,通过三四次,都是忆旧,都在怀念故人,他还能笑出声呢。
突然有一天下午,夕阳照在我办公室窗户上的时候,一个电话进来,说,建军走了。
我也不知道脑子走的什么神经,张嘴就说:那他女儿呢?
对方说,未亡人带走了。
我说,带哪儿去了?
对方说,大概是回湖北了吧。
不知道为啥,我一直在问他女儿的事情。
其实就在现在,我都一直想着他女儿的样子,我没有见过这个孩子,要是没记错,大约也十三四岁了吧,我一直觉得他的一切都留在女孩身上了,安静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站在阳光下拧着眉毛微笑。

也是匆匆画了一幅建军,也是不像,聊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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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想抱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去,我能拥抱的,只剩下回忆。
我想念你们,非常想念你们,两位大哥,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