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村子,窄小的参差泥路。路旁有着丛丛茅草,零星的绿长条的枯黄。路旁村人屋子,磨的油黑光滑的木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关上。贫苦人家的孩子活愈重,偶尔偷个闲儿,也就泥地上滚着玩。若是村里有什么事请了个戏班子,那便是天大的喜悦了。 飞星七岁,玩起来没心没肺。比起与兄弟姐妹玩,她更愿意与小成,桔儿疯作一堆。小成傻呼呼的,桔儿有着淡淡的俏丽,飞星则是个野丫头,穿着脏兮兮的破烂衣裙,赤着脚,乱扎着长发。 眼看时已黄昏,“小成,我们去看戏好咯?”飞星猛的从草垛后伸出头来,吓了正在拾草的小成一跳:“飞、飞星?”“你忘了拜祖宗咯?有纸影你不看?”飞星干脆跳出来抓着他手臂,小成被拖的一路踉跄走了,“你爹不会骂啦,村里人早去咯!” 纸影戏台早已搭好,蒙蒙黑的天色下扯起块亮子。飞星和小成到时,只听得锣鼓月琴震天介的响,台上彩影打的翻天覆地。飞星一边拖着小成,一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桔儿,桔儿!”“我在这里,你们怎么才来?”桔儿从人堆里伸出一只手,招啊招啊的,另一手扯着穿戴整齐的衣裙。 “都是小成不好——”飞星嗔道,桔儿忍不住一笑。飞星眼一转,瞥见地上卖陀螺人,顿时喜道:“小成,你想不想买陀螺玩?”小成一怔,嗫嚅道:“不行的…我爹只给了我钱买泥人,不够买陀螺。”“我有一点,加起来就够了嘛,到时候陀螺归你,我们想玩了再去找你。”飞星闪着亮亮的眼睛,“而且,你明明也想玩!” 小成磨磨蹭蹭的站着,心里有些动了,陀螺好像很好玩……飞星却又道:“不想买就算了,没事没事,走我们去看纸影!”拉着小成和桔儿就走。小成走了两步,却又顿住脚,有些吞吐道:“那,那就买吧……” 三人玩的天昏地暗,竟不察一夜未睡,就连演通宵的纸影也已结束。“又死到哪里去啦?”小成抬头,只见他爹成老伯一边走过来一边骂,“你这死小子,事不做事,天天跟别人癫!”小成马上站好了,飞星一吐舌头,与桔儿都低头噤了声。 成老伯骂了几句,瞥见了地上的陀螺:“这又是谁买的哪?”小成低着头道:“我。”“你不是要买泥人?前几天吵死吵活要买,怎么又不要哪?”成老伯骂的更大声,唾沫星子乱溅,小成头更低了。“多少钱?”成老伯看着三人咳了一声,声音小了点。小成嗫嚅道:“不够,飞星也出了一点……陀螺归我,她们想玩就可以来玩。” 飞星抬眼,恰好对上成老伯逼视的目光,心虚的低下头去。成老伯一扬手,拍的小成一个踉跄:“你怎么就这蠢哪?别人飞星怎么就这聪明?你还想不想买泥人哪?”小成如实的点点头。“还买个娘!哪个要你买陀螺!”成老伯一边骂,一边拖着小成走了,只丢下飞星和桔儿站在后面。桔儿看向飞星,飞星勉强一笑,做了个鬼脸,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村子虽小,可偶尔也有些武林人物落脚。飞星仍然疯玩,左邻右舍的到处窜。几个月后,她正赤着足,乱扎着长发在树上捉鸟儿,却看见一位紫衫女子,笑意盈盈。 她一定要带她走,她对她娘说,这个女儿送她八年。而且她还留下了钱,很多钱。对于有着七个孩子的飞星家,简直是天降甘霖。 紫衫女子就叫紫衫,紫衫带着飞星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的与她的家乡完全不一样。紫衫替她梳洗干净,有很好看的衣裳穿。紫衫送她一把剑,细细一看,溢彩流光。 紫衫笑意盈盈,紫衫说:“飞星,你要是好好学,就可以像姑姑一样。” 飞星一直都很好的学,她的眼睛明亮。飞星独身击败了江东六煞,挑了山狼一窝盗匪的老窝,救了孤剑独影青流离。她一身紫衣持剑而立,风华正茂,年少轻狂。 飞星问紫衫,她说,我可不可以当剑侠,像姑姑一样。紫衫抿着嘴笑,她说当然可以。她说,飞星,你会是另一个紫衫。 然后八年,飞星已立在村子的路口,她回家了。 踩在有些陌生的泥路上,她有点兴奋的笑。经过的村人都看她两眼,她又摆出剑侠的神态,想着像紫衫那样英姿飒爽。又想…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 家门还是磨的油黑光滑,带着有些熟悉的裂缝。一推门,飞星就把想法全丢到一边,高兴的大叫:“爹,娘!”飞星的娘疑惑的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飞星,慢慢的,手竟有些抖。“娘!我是飞星,飞星啊!”飞星又叫了一声,喜灿灿的走了过来。飞星的娘干燥发裂的唇在哆嗦,她转身就往里屋跑:“孩子他爹,崽回来哪!” 飞星的爹高兴着,却又皱起眉头。他说:“妹崽家哪有舞刀弄剑的,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飞星笑着,没说什么。她爹却突然又道:“耍刀都还好,就千万别像桔儿那样,爹都没脸活。”说着还瞟着飞星,仿佛她已经接近那样了。 飞星睁着眼睛,道:“桔儿怎了?我记得她蛮好的。”她爹没说话,眼里却有着鄙视的神情,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衣上抹了抹。她娘嗫嚅了一会,终于道:“她成天打扮,跟人有些不清不白……” 飞星怔着,垂下眼眸去。自己还该去找桔儿吗?本来她是打算去找他们的,但是,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吗? 她午后呆在家里,一直都在想,想到阳光灼痛了手臂还不知缩回来。突然娘呼她出去,飞星出门一看,竟是小成。他已长成一个少年,原来那憨憨的样子却还有几分。 飞星高兴的要跳起来,小成还记得她!小成开始有些拘谨,后来却也开始指手画足。两人都很高兴,都在不停的说话,时不时笑的打跌。说原来的和现在的,说飞星闯荡江湖的事,说小成后来在村子里。又说到在泥地里打滚,又说到偷桃子,看纸影和玩陀螺。不知已到黄昏,天色要黑了。成老伯笑呵呵的找来,说:“小成呀,该回家哪。”又笑着对飞星说:“丫头,你这么久没回来,有些出息吧?” 飞星笑着说其实没什么,自己太野了,心里却惦记起了陀螺。三个人一起玩陀螺的日子,真的是…很怀念呢。想着,飞星抬头,灿烂的笑:“小成,我们明天买陀螺玩好咯?”小成笑着直点头:“好啊,我明天来!”飞星心里实在是很高兴,又怕小成失约,不由又对他呼道:“那明天买来啊!”小成嘿笑了一声,回头道:“你自己去买呗!”跟在旁边的成老伯呵呵笑了几声,也回头看了一眼飞星,两人在暮色里,擦着长草土路走远了。 飞星一时未曾反应,站在那里硬笑着说那是那是。然后她顿住,看着两人已经消失的背影。 她突然开始脱衣裳,她不要这样漂亮的衣裳,不要那把精制的剑,甚至不要剑侠的风光。她什么也不要,她穿上那身破衣裳,跑去找桔儿,像以前那样的没心没肺。 一口气冲到屋前,飞星拼命的敲桔儿的门。屋里声音有些娇柔,带着些气:“谁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是桔儿。她确实描了些眉,上了胭脂,衣裳稍嫌丽了点。飞星看着她,桔儿怔着,突然容颜灿烂,那一瞬间竟干净如阳光。她喜道:“你哪时回来的?” 看着桔儿的惊喜,飞星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去,然后很小声,很小声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