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暴力之夏

并非是毒贩的冲突或者剽窃创意的唱片名夺走了1967年夏天的绚烂,在全国其他地方,夏日游客被建议头上不要戴花,要带头盔。马丁•路德•金提倡和实践的非暴力运动虽然在许多黑人中获得响应,但其他黑人并不满意。在美国那些破碎的美国内地城市,黑人住烂房子,上烂学校,领烂工资。1964年的民权法案和1965年的投票权法案,加上其他约翰逊伟大社会的计划似乎对他们在街市上日复一日的生活来说既遥远又无足轻重。黑人居民还会被白人警察骚扰,如果被捕,他们也会受到比白人更严酷的对待。

1965年8月11日,马奎特•弗莱,一个无业黑人在洛杉矶最大的黑人区沃茨的一条主要街道上开车时被拦下来,拦他是合法的,因为弗莱饮酒了。但也正因为他饮酒了,他拒捕。同样因为沃茨这里失业率奇高,有大量年轻人在街上为弗莱的拒捕行为喝彩。警察立刻召来支援队伍,大部队来了以后,这起事件就愈发不可收拾了。天气炎热,当地很少有居民家里装空调,许多人都乐意找一切理由站到外面纳凉。不久就有1000人站在街上,对警察叫喊,朝他们扔石块、瓶子,推翻汽车,喊着:“烧吧,宝贝,烧吧。”这是当地一名DJ的口头禅。

结果这句话成真了,接下来几天里暴乱向四周蔓延。人数众多的警察试图恢复秩序,而抢劫者打碎了商店玻璃,拿走了他们能拿的一切东西。而那些发现好东西已经被抢走的人,为了发泄不满干脆把整个建筑点着。大火在这片城市本就污染严重的上空点起一个接一个的烟柱,直到从好莱坞山上等市内高点看过去沃茨市整个变成红色火海。

外人对这种破坏行为的逻辑感到不解,为什么沃茨居民要烧掉他们自己的街区呢?答案就是,暴力传达出一条久被压抑的关于愤怒和反抗的信息。

加州国民警卫队最终来到这里,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将局势控制住了。当烟雾消散,灰烬冷却后,政府清点了损失:34人死亡,上千人受伤,四千人被捕,一千栋房屋部分或全部被毁。

让美国数百万个族人民感到沮丧的是,沃茨成为赋予黑人权利后一个恶劣的象征,这场暴乱成为在随后的若干年里其他城市类似暴乱的样板。每个州和每个城市的警方在每一次“漫长而炎热的夏天”来临时都感到担忧,因为暴乱的季节就要来了。暴乱1966年在许多城市都爆发了,1967年超过100个城市都出现这种情况。1967年在纽瓦克和底特律的暴乱成为与当年旧金山爱之夏的一个冷酷的对应。

纽瓦克暴乱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城市战争。劫匪们冲到街上,肆意抢夺破坏白人商业,而黑人商店都安然无恙。黑人狙击手瞄准的大多是白人防暴队员和警察,促使以白人为主的警方和国民警卫队不加分别的对所有劫匪、疑似劫匪或者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射击。枪声停止后,差不多有24人遇难,700人受伤。

底特律暴乱则起因于警察突袭了一家在法律不允许的时间营业的夜总会。突袭导致夜总会的主顾们抗议,并引来大批群众围观。抢劫和纵火爆发了,并且迅速蔓延开,那些劫匪和纵火犯在选择下手目标时并不区分种族,黑人商店跟白人商店一道陷入火海。底特律媒体试图用屏蔽对于暴力的报道来稳定局势,但没能成功。劫匪从枪店里抢来上千把步枪和手枪,狙击手用步枪射击消防队员和警察。密歇根州州长乔治•罗姆尼George Romney派出八千名国民警卫队,在坦克的掩护下镇压暴乱,逮捕了数百人。

但暴力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罗姆尼向联邦政府求助。约翰逊此时面对在海外的越战已经引起轩然大波的情况下,并不情愿把国内的一场冲突升级,但还是勉强下令派出5000名伞兵过去。“我们不会容忍任何违法行径,”总统说,“我们也不能忍耐任何暴力行为……这个国家会尽一切必要的手段镇压、惩罚那些参与暴力和违法活动的人。”

但是暴力依然越来越严重,狙击手对警察和警卫队员的枪击增多了,警察和警卫队员也开枪回击,前者用的是大口径步枪,后者用自动武器和坦克车上装的机关枪。“就像在1945年的柏林,”底特律市长杰罗姆•卡瓦纳说。一名警卫队员承认说:“如果我们看见有任何人在动,我们就先开枪再问对方是谁。”死亡数字上升到20人,然后30人,接着40人。四位著名的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菲利普•兰多夫、罗伊•威尔金斯和惠特尼•杨——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恳求各方面冷静下来。“杀戮、纵火、抢劫是犯罪行为,而且也应被当做犯罪行为来对待。”他们说,“没有任何公义能赋予当前对黑人社区和黑人民众造成的破坏以正义的名义……看看死掉的,受伤的,入狱的都是谁呢?”

最终军警的火力和人数发挥了优势,暴力被消灭了。暴乱最后的一波冲击在第六天也消失了,军方在随后那天就撤出该市。共有43人死亡,上千人受伤,7000人被捕,财产损失上亿美元。

当然官员和观察家们会想弄清这场暴力的意义为何。国会举行了听证会,报纸和专家们发表意见。警方的残暴——比如白人警察猛击黑人的头——经常被人引用做例证,而破烂的住房条件——黑人家庭挤在臭气熏天、腐败朽烂、失魂落魄的公寓区——似乎也是另一个原因。矛盾的是,城市翻新计划——改善市区社区住宅——似乎也是促成暴力的一个诱因,因为翻新的第一步就是夷平数千所黑人住宅。“白人大逃亡”就说的是当黑人搬进某个社区时白人就会离开的现象,这让城市的管理者对白人离开后的这片社区不再有兴趣,这也让城市失去了许多重要的税务收入。

美国黑人的战斗性有一个无可否认的迹象,那就是“黑人力量”运动的出现。尽管金和其他民权领袖呼吁非暴力运动,督促黑人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努力,斯托克里•卡迈克尔、莱普•布朗等鹰派要人宣布,这个体制已经无可救药的败坏了,呼吁美国黑人把他们的不公带到街上去。起源于奥克兰的黑豹党,由休伊•牛顿和鲍比•西尔在1966年组建,号召黑人武装起来反抗白人压迫,并且为了加强黑人社区的力量拒绝种族融合。

跟黑豹党不同,但也持相同拒绝合作态度的还有黑色穆斯林运动,其正式名称为伊斯兰国。黑色穆斯林最有名的发言人就是马尔科姆X,他不使用自己原本的姓氏利特尔,因为要提醒人们过去的黑人奴隶一般都没有姓氏。马尔科姆嘲笑马丁•路德•金德非暴力策略:“谁听说过激愤的革命者能一起和声高唱‘我们应该克服’……同时跟他们反对的那些人手拉手摇晃着前行?谁听说过激愤的革命者能跟压迫他们的人一起坐在开着睡莲的游泳池里晃着脚丫子,在福音歌和吉他的伴奏下听那段‘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

某些黑人力量运动家们为暴力开脱,“暴力之于美国就像樱桃派之于美国一样正常,”莱普•布朗说。但也有人直接鼓励暴力。黑豹党领导人经常在公共场合持枪,而且不时挥舞枪械,就好像在挥舞政治道具。有一次二十多名黑豹党挥舞着武器冲进加州议会大厦,然后立即遭到逮捕。黑豹党还跟警察枪战,1968年在奥克兰的一场枪战中,黑豹党“国防部长”鲍比•休顿被打死,“教育部长”埃尔德里奇•克里夫受伤,另外也有两名警察中枪。克里夫被捕后在保释期内溜到古巴,然后逃去阿尔及利亚,在那儿他继续鼓吹黑人革命。

但真正让黑人力量运动获得最大程度关注的方式还是非暴力的,而且是安静的。1968年墨西哥城举办的奥运会上,汤米•史密斯赢得了200米男子短跑金牌,约翰•卡洛斯赢得铜牌。人山人海的体育场前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数亿全球电视观众看着他们,每场比赛的冠军都会受到升国旗奏国歌的礼遇,当《星条旗永不落》在体育馆和电波中唱响,星条旗升起在旗杆之上,史密斯和卡洛斯低下头,然后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高举向天。

他们希望获得注意力,但他们得到的关注远超过他们能想象的。他们被谴责侮辱了美国国旗,玷污了奥林匹克运动,即便是许多同情他们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像奥运会这样的国际活动并非抗议美国国内事务的场合。两个人被美国代表队停赛,同时被赶出了奥运村。某种程度上这种手势本可以这样理解:这种象征性的举动跟燃烧的城市和谋杀警察、消防队员相比实在无伤大雅,但是这种观点在当时很难被人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