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了,说不出话,写不出字。可能有时看着别人,比如多丽丝莱辛,如此从容地信笔写来,就会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在不断地质问自己孜孜以求的文字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义的时候,莱辛告诉你,有意义的,每个人生活的分秒,往昔的点滴回忆,都是有意义的。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架构。但所谓的架构,是在书写的过程中建立的。空想,就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的命运回旋在我的脑海里,但我发现,我最想说的,还是自己。也许我们彼此就是镜子,当我们活在故事里,就是彼此镜中的倒影在回旋舞蹈。又或者,是我一个人,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对着一盏灯光,用手比划出的影子,独自一个人,起舞。

         文字的世界真好,安全,自由,贴心。年轻的时候,会寄望这个世界会有一个人,他懂得一切,他给你答案,他带领你。可能也是因为那时年轻,我还可以安心把自己的未来和命运习惯性地放在那个我认为的、比我强大的人手里。但终于,愿意不愿意地,都要走出那个可以找人托付的青春期,而那些问题并没有因此减少,而是,自己老了,找不到借口撒娇,也无法继续扮天真,或者无辜。四十岁了,他们说,你该活明白了。但,也许有太多的人也像我一样,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吧。

         关于人生的事,我究竟了解多少?

         《影中漫步》(多丽丝莱辛的自传),中段多是有关政治的内容,共产党,非洲的民族独立和政治角逐。书是一些人合译的,不太感兴趣的内容就会更觉得难读,觉得翻译得差。文字磕磕巴巴的,干燥,艰涩。

         还是喜欢莱辛作为女人和作家的一面,但也许身处那个时代,身为作家很难跟各种主义撇清。莱辛有自己的信仰和思想,她总是试图在怀疑中看清这个世界,所谓的信仰,跟她经常性地夜半在城市里游荡的行为,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她想要感受和观察。

         喜欢她讲过的两个故事。天气真好,窗外小鸟啁啾,我说不出什么来,就抄抄书吧。

         一段讲她刚到伦敦的时候,有一次她的肩膀受伤:

         我站在皇后号船舱的甲板上。左手绑着绷带,系在我的黄色羊毛夹克上面。我站在那里,胸部的衣服破了。我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在伦敦,你可以赤裸裸地走在牛津街上而不会引起一丝多余的注视。我使尽浑身解数去遮盖这个裂口。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出现,把我拉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大的安全别针将我衣服上的裂口系上。她站在那,看着我说:“摔的么?伤筋动骨最起码要休养四十三天,也就是六个礼拜,这是最少的。”我说不出什么。她又说:“高兴起来,事情总不是那么坏。”

         “这就是最坏的事”。我戏谑道。她笑了,那么放松的,大声的,就是你期待的那种笑,至今还能从生活在伯利兹的人们那里听到。

         “是这样吗?如果那就是你所能遭遇的最糟糕的事,那么……”她拍了拍我以示鼓励,然后将我一直轻轻地搀到火车那里,并扶我上去。“只管走你的,喝上一杯好茶,高兴起来!”

 

         还有一个,当莱辛的男友杰克要跟她分手。莱辛承认,杰克跟她四年的感情,比她前两次的婚姻更像婚姻,前两次的婚姻她只投入了身心很小的一部分,但这一次她投入了全部的身心,无所保留。当时,他们正在巴黎,杰克要去海外的一个地方工作,莱辛知道他这样安排上为了跟她分手:

         我们都知道这是结束,但却说着这样的话:“嗯,仅仅六个月而已。”他要离开去机场了,但他却和我一起去了车站的售票处,在那里我将买回伦敦的票。我们拥抱,他转身离开。我站在那里,无法动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了出来。售票窗口里面的年轻人发出同情的声音。没有排队的人。他看到我手里拿着一包嬉塔欧香烟,便敏捷地走出他的小办公室,放一根烟在我嘴里,点燃了,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拍拍我,说了好几次“可怜的小东西”,然后又敏捷地走回去招呼一位顾客。当我最终能够开口要一张票时,他说爱情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要振作点,我很快就会找到另一个爱人的。

 

         这两个陌生人的善意让我觉得特别暖和,我喜欢看见理性的莱辛流露出女性的一面。莱辛的书,刚开始读,但从她的叙述里,我知道她之后的感情生活也不是很顺遂。一个女人太敏感,又太锋利,机缘巧合地,在她最脆弱的坎上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她能熬过去,可能就会发现,人生也不过如此。但之后,可能她就不再需要爱情了吧。或者,经受了那种蜕变和重生的女人,会需要一个更独立的空间,一种更平等自由的关系,对于对方的要求会更高,当然,也就更不容易找到。又或者,上帝需要一个相对超脱些的人来观看和描述这个世界,莱辛是合适的人选之一,像她之前和之后的很多人一样。

         她的人生就是如此,而不是别的。

         想到莱辛的经历,会带给人很多鼓励,一个人可以写那么久也不懈怠。她的作品因为翻译的原因,有时也会觉得有些隔膜,但那种自信和从容俯拾皆是。看着她不同时期的照片,渐渐衰老的脸上,只有那深陷在面孔上的眼睛,永远有光芒,永远镇定,永远带着一种对生活了然于心的微微的嘲讽,好像总在说:“哦,是吗?”当然,最可爱的,还是那种自信的女人通常都会有的幽默和机智。

         之前,有朋友大力推荐她晚年的作品《又来了,爱情》,看了一半,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莱辛的作品。朋友说,这小说大概是莱辛中年之后感情的写照吧。一个年逾五十的剧作家,邂逅几位对她表达好感的男人,有的很年轻,有的年岁和智慧相当。读莱辛的文字越多,无论翻译有多烂,也很难掩饰她这个人的光芒,我开始有点儿相信,《又来了,爱情》里那个剧作家的魅力了,那个年逾五十还散发着金属般质感和光芒的女人。

         这多鼓舞人啊,比张曼玉巩俐刘嘉玲什么的,强不知多少倍了。

         想起谍战剧(我更愿意说它是电影)的巅峰之作《春天的十七个瞬间》里,我心目中的完美男人施吉里茨曾说,人里面,他最喜欢老太太。大意好像是说她们特别善良,原话忘了,我得再重温那个剧了。大概是我自己也开始一点点接近我揣摩过无数遍的老吧,我也开始喜欢莱辛这样的老太太,老,在她的智慧和从容面前,不是一个颓丧的字眼,她老得那么坦然,那么优雅,散发着醇酒一样的魅力。关于这个她经历过的,漫长的人生,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人生,她一直注视着它,从不躲闪。直到她的命运捉弄这个人累了,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她深深的眸子里又会闪过一丝狡黠:“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