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二是我远远的给正在蹒跚学步的那位起的绰号。

       
他显然也是我们这个新建小区的新入居民,看起来不会到五十岁,每天早晨我都会在小区或附近看到他。他柱着柺杖。我以为他是一位脑血栓后遗症患者,即使柱着柺杖,看起来他每一步仍然异常艰难。就好像,怎么说呢,好像他在平地上攀登珠峰,事实上,如果把他走的那个叫有些勉强,我实在难以描述他是如何从A位置移动到B位置的,但实际上他又总是能够完成这个移动,接着就是由B位置到C位置。你会以为他移动完这一步后,再也不可能移动下一步了,但实际上不,他经过复杂的操作总是能继续完成下一步。

       
我幼时身体羸弱,这造就了我一种孱弱的善良,也许这也从心理上使我把自己暗暗归于不足者之列。所以我从不岐视先天残疾或者后天生理有缺陷的人,相反从小学到步入社会我总是有身有残疾的朋友,有意思的是,我的这些朋友大多是心智健全性格乐观者,有的还有比我们这些四肢健全的人有更卓著的成就。由于我们彼此常常是如此亲近,以至于当我与他们相处时常常完全忽视了他们身患残疾。

       
我觉得人生的大多际遇的确得之偶然,所以我们如果在许多问题上寻求解释是可笑的,因此,没有什么不公平,我们必须接受那些看起来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如果我们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么时间会以她超常的耐心教育我们接受。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人生的不幸和有头无尾的命运能够以一个平淡的态度对之的缘故,至于我自己的未来的一切变数我想我也是接受的,或者,我已事先准备了一个坦然受之的基本态度——我这么说的意思,完全不是说我能做到不吃惊、不痛苦、不出声,这我做不到,即使我对人生有一个接受的态度,我也不能保证我不吃惊、不痛苦、不出声,身体的疼痛来自于身体的结构,精神的痛苦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切都来自于一个结构,很奇妙,无论我们多么自恋的指向自我,我们实际上都没有一个中心。我有时会有自己被层层剖开的幻象,让我感到空无和局促。

       
虽然我给那位绰号吴老二,但其实并无丝毫恶意,他走起路来浑身发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春晚上的那个小品,而当这个陌生人有了一个名字的时候,我每多遇见他一次就会对他多一份亲切感,慢慢地,他几乎成了我的一个不认识的老伙计,我每次哪怕是远远的见到他就会从心里暗暗向他打招呼,你好啊吴老二,当然,这一切他始终是不知道的。甚至,我相信他从来就没有注意到我,因为相对于他来说,我在这个小区里就没有像他那么突出的特征了。

        
两个月前,我开始跑步,为了对付我日渐昏沉的发胖的身体,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选择不同的路线跑,是因为担心我每天跑在同一条道上会心生厌倦,但很快我发现,我仍然还是心生厌倦了,因为,无论跑在哪条线路,沿途的风景都是一样的,阴霾的冬日的天空,萧瑟的光秃的杨树,单调的麦田,荒凉的坟莹或破旧的郊区工厂,电线上排列得一只又一只长得完会一样的麻雀——我这是何必呢?我这是在跑步,又不是看风景,更何况以我这样的沧桑老眼真的能在北方这萧瑟的寒冬里发现什么别样的风景么。于是从此,我再也不变化什么线路,每天早晨只是围着小区转圈慢跑。

       
当然,我也就差不多每天都会或远或近的看到吴老二,显然,他也是个天天起来晨练的人物,不屈不挠的ABCDE的挪动着位置,有时候我会从他身后与他擦身而过,有时候又会与他迎面而来,虽然我的腿脚比起他来简直就是健步如飞,但他始终如一地按他自己的节奏行进着,我没有感到他对这种差距有任何的不适。在我想来,我们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如我是他,我也会在痛定思痛之后顽强的挑战行走,而如果他是我,他就是那个从我身边啪啪跑过,边跑边被各种杂乱的念头充斥着内心的人。是的,以我来看,所有人都有难以示人的或显或隐的残疾,每个人都有另一个自我在内心的崎岖中蹒跚,我们在各自形像相异的面具背后,其实都有一颗相似的并不完整的灵魂。

       
啊,这就是活着,这就是从同一块田地里冒出的萌芽一样的芸芸众生,彼此相望又各自在自己无法挣脱的位置上活着。

       
春天来了。虽然现在一切还是冬的情景,但温吞吞的春风,已使我感到我已经跑步进入了人生的又一个春天,每天每天,我有一种茫然的欢喜,好像体内冰封的小河终于结冻,我晚上也能坐在电脑前不知疲惫的敲打这些文字了。

      
就在今天早晨,见到有朋友短信告诉我昨天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我照例出去跑步,我出去后见到外面果然是湿洇洇的,空气里弥散着小茸毛一样撩人皮肤的泥土和麦苗的腥味。我跑步的时候,正好与吴老二迎了个照面,我见他抬着头,像一团春风一样注视着我,他笑得像湖水中的同心波纹一样,他的嘴张张合合,但发不出声音,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个失语者,我看到他没有拿柺杖的那只空着的手,举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像老朋友一样看着我的脸,我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说,老伙计又在跑圈圈啊!我马上边跑边举起我的一只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圈,意思是说,老伙计,我要跑好几圈好几圈呢!

 哈,看来吴老二像我一样早就注意到了我这个天天跑圈的人,而且与我神交已久,因为我总觉得他的微笑里有更多的意味,似乎他早已猜到了我的所思所想,似乎他想与我谈谈这人生的平淡与苦乐,聊聊昨夜那场春雨给我们带来的细腻的慰藉,那微笑里有几分默契?几分关切?我说不清楚,但却有一种喜悦,如佛法密意,直抵我心,却又无以言表。

 不知为什么,在接下来的跑步里,我额前始终跳跃着吴老二那张微笑的脸,好像迎面的春风是从那张脸的深处吹来的,好像我迎着那微笑一直跑下去,两肋就会生出羽翅,而我就会在某一刻忽然凌空而起,越过前面的村庄,飞向那白云徜徉的天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