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录》 卷一


《裴谌(chén)》


裴谌、王敬伯、梁芳三人约好要做一起修行的朋友。
隋炀帝大业年间,他们一同去了白鹿山学道,以为总有一天可以得到用铜炼金用汞炼银的方术,可以炼成不死之药,而学会驾云飞升,及至羽化登仙,只要苦修苦炼,也一定能成功。

十几年过去了,等到手上和脚上都长出了厚厚的老茧。这三个人历经千辛万苦,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不久,李芳死了。
王敬伯对裴谌说,咱们这麽多年,之所以要背井离乡,耳不闻美妙的音乐,口不沾美味的佳肴,以色欲为耻,抛弃了华美的房屋,而自愿住在茅草棚子里,寂寞的过着如此清苦的生活,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乘云驾鹤到蓬莱仙岛上去过神仙一般的生活么?即使这个愿望不能得到满足,也希望至少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然而,仙境如今缥缈不知何处,我们也没有修得长生不老。如果继续在这云山之内苦苦煎熬,最后的结果,恐怕也只有像梁芳一样死在这里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下山去,重新过豪华的生活,乘肥马穿轻裘,赏音乐近美女。游遍京城胜地,玩够了再去追求功名宦位,以求在世间显身扬名。纵然不能休憩于三山大川,饮宴于天宫瑶池,不能乘着天马神龙,听凤歌看鸾舞,不能日日与神仙为伴,但是在人世上身居高官,身穿紫袍腰系金带,每天和高官显贵在一起,还能使自己的图像挂在天子为功臣特建的,“凌烟阁”上,该多么荣耀。又何必要白白死在这空山里!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么?

裴谌道,我的梦已经醒了,怎么可以再回到梦中去呢。

他留不住敬伯,敬伯便离开了。

 

此时是唐朝贞观年初,敬伯下山以后恢复了自己的旧籍,后来做了左武卫大将军的骑曹参军(一个小官职),大将军赵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做妻子。几年之间,敬伯升迁做了大理寺廷尉,穿上了绯红色的官服。


有一次,敬伯奉皇帝之命行使淮南,乘舟路过高邮。
官家的船队仪仗森严,威风十足,江上的民船都躲着不敢走。
那时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忽而一只小渔船漂到了船队前面。
只见那渔船上的渔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划桨而去,竟如疾风一样迅速。

敬伯心想,我乃朝廷派来淮南的使官,威震远近,这个渔夫竟敢如此放肆。
他仔细一看,居然是裴谌。
敬伯于是下令追上小渔船,将裴谌的渔船系到了自己大船的后面,把他请上了自己的大船,两人入船中坐下。

敬伯握着裴谌的手道,你当年要留在深山里一意修道,抛弃了功名利禄到今天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如今也该是个尽头了。所以说,我看这修道的事情就如同捕风捉影,哪里会有什么结果。古人尚懂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厌倦了漫漫长夜,也懂得秉烛夜游,何况你是在那少年之时,就空空浪费了自己的时日,去追求那些不可追求的东西了呢?自我下山以来,几年就当上了大理寺廷尉参与朝廷政事。在大理寺协助办案的时候,能够做到公允正直,也是天意和命运。如今淮南有疑狱案,有人告到了大理寺,圣上于是挑选精明干练的大臣过来重新审讯,我是其中一个,所以才有了此行。我现在虽然谈不上飞黄腾达,但与你这山叟比起来,总是要好些的。你竟仍像从前那样自甘劳苦,真是奇了怪了!太奇怪了!如今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裴谌道,我虽是山中的平民,但早把心寄托于闲云野鹤,怎会让只腐烂的死鼠(参见《庄子》)引起我的兴趣呢?我像鱼一样在江里游,你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各有各的乐趣,你何必热衷于向我炫耀呢?这个人世间,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应当我来满足你,你又拿什么来送给我?我如今与山中之友一道,有时在广陵摆弄药草,休息的地方倒也有一个。在青园附近的桥东有一个很大的樱桃园,走到园北能看见供车马进出的大门,那就是我的家。你公事之余如果有空,可以来此处找我。

说完以后,裴谌忽而不见了。

 

到了广陵十几天后,王敬伯处理完公事,想起了裴谌的话,就去樱桃园找他。
园北果然有一车门,问了问守门的人,确实是裴谌的家。
有人领着王敬伯往里走,起初四周挺荒凉,可是越走景色越美。
進了一个大门,里面楼阁重重、花草繁茂,好像不是凡人住的地方,景色无比秀丽,阵阵香风袭人,令人神清气爽,飘飘然如同身在云中。
王敬伯此时心中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觉的做官为宦实在没了什么意思,自己也变得卑贱起来。
再想他那些同僚,也就象蝼蚁一样卑微了。

又走了不久,微微听到了有宝剑和垂佩的声音,两个婢仆出来与他道,裴郎来了。
只见一个仪表堂堂、衣冠华贵的人来到面前,王敬伯赶紧上前拜见,抬头一看,竟是裴谌。

裴谌说,你长期在人间做官,久食荤腥,心中尽是贪欲悲戚,像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使你步履艰难哪。

裴谌把王敬伯请到客厅,两个人在当中对坐下来。
敬伯四顾,只见窗户栋梁,都有宝石镶嵌,屏风帘帐,都画着云朵与仙鹤。
两个婢仆捧着碧玉台盘过来了,器物都是人世中没有的珍宝,而盘子里装着的食物与美酒,敬伯更是见都没有见过。

很快天就要黑了,裴谌与他都吃得差不多以后,二人坐到了一起。
裴谌命人点燃了九色之灯,顿时屋中光华满座。

这时出来了二十个司乐的女子,每个都有绝代之色,分开来后列坐其前。


裴谌告诉旁边的管家说,王廷尉是我从前在山中的朋友,由于修道的意志不坚,弃我下山了。离别近十年,他做到了现在的廷尉。只是他的心已经完全归于凡俗了,只能叫尘世间的女子来让他取乐。我看花街柳巷的那些女子也太差了,你不妨在书香门第和官宦人家给他找一个女子来。如果近处没有美貌的,在五千里之内为他请一个也行。
管家领命而去。

 

那二十个女乐人便开始调各自的碧玉筝,还没有调好音,管家已经来复命了。
引来一个女子,从西阶登上了中堂,来到裴谌席前拜谒。

裴谌指着王敬伯向她道,拜见廷尉大人吧。

敬伯向女子回礼,仔细看去,竟然发现这个女子正是自己的妻子赵氏。
敬伯惊讶不敢言,妻子也被骇住了,禁不住盯住敬伯一直看。


裴谌于是令赵氏坐到了玉阶下。
此时一个婢仆捧来了玳瑁筝给她,正是她所擅长演奏的。
裴谌又令她与诸女乐人合曲给他与敬伯助兴。

敬伯深感如梦如幻,想要知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间他像赵氏扔去了一个殷红色的李子。
赵氏看了敬伯一眼,将李子系在了自己的衣袋上。

虽然筝是赵氏擅长的乐器,但这二十名女乐人演奏的曲子,赵氏竟一个也合不上。
裴谌乃令她们随着赵氏的琴音来合,并常常让其余的女子停下演奏以显出赵氏的独奏。
歌曲和音乐虽然不像《云门大卷》和《韶乐》这些古代名曲那样演奏后能引来凤凰,但旋律十分清亮,宛转动听。
王敬伯和裴谌都十分尽兴。

 

天快亮时,裴谌让管家送赵氏回去,并说,这个厅堂是九天画堂,凡人是不能進的。我过去和王敬伯是修道时的朋友,可怜他为世上的浮华虚荣迷了心窍,甘愿自己去受汤火煎熬,聪明反被聪明误,工于心计却反害了自己,从此将在生生死死的苦海中沉浮,看不到彼岸,所以我才故意请他到这里来,想要使他开窍醒悟。今日之会,诚难再得。夫人你也是命中有缘到这里一游。你来往一次经过了万重云山,十分辛苦,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赵氏拜而去。

裴谌又对王敬伯道,你身有公务却在这里住了一宿,你的下属和郡里的官员会因找不到你而惊惶的,你就先回你的驿馆吧。在你没有回京复命前,还可以再来看我。尘世的道路漫长遥远,世上的愁虑有千千万万,望你多多珍重。

敬伯拜谢而去。

 

五天后,王敬伯公务完毕要回京了,就偷偷又去找裴谌,想向他辞行。
但到了樱桃园,看到那里只是一片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

回京以后向圣上回禀了公事,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家。
不料妻子赵氏全家都怒气冲冲找他理论,我家女儿尽管丑陋配不上你,但既然行了大理和你成婚你就应该敬重她,这样才能上以继承祖业,下以传继后代,这是决不能有一点苟且的。可是你为什么用妖术把她弄到万里之外,让她当乐伎让外人取乐呢?那颗红李子还在,她说得也有根有据,你还想隐瞒吗?

王敬伯只好说出了事情的始末。并道,当时我也无法,不知是怎么回事。看来是裴谌已经得道成仙,故意想要炫耀给我看的。

赵氏也记得裴谌当时对他们说的那些话,于是与家人说绝不是王敬伯用了妖术,大家才不再责骂王敬伯。

 

唉!神仙的法术能达到这个程度,就是为了制造幻境来迷惑人吗?当然不是,而是为启迪人们坚定修道的意志,这是平常人不能理解的。书上记载着雀可以变蛙、野鸡变蚌、人变虎、腐草变萤火虫、蜣螂变蝉、鲲变鹏,万物之变化,有书记载人们都不理解不相信,何况那些更玄妙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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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