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诗云,安得促席,说彼平生。而这样的促席相见,在诗经里似乎是容易的事,这里也邂逅,那里也既见,就算写到未见时的忧忡和伤悲,似乎也只是为随后的相见欢作烘托。唯独一首诗,里面三章复沓,只有未见,完全不存一丝希望,这便是《晨风》。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晨风,是鸟名,旧说似鹰鹞,但闻一多认为是雉类,具体形状我没有查到实图,不过也无需查,只要想到清晨掠过荒野的一阵大风即可。所有的名字,在最初唤出的那一刻,都是诗,朝云如此,北斗也如此,只是它们被唤熟唤滥罢了,而晨风尚且是一只新鲜如诗的鸟。

陆机有“晨风思北林”的句子,鸟入林中,是得其所哉的象,和随后二三章的“山有……隰有……”的起句相仿,都是诗经里惯用的兴起。万物各得其所,唯有诗人不得其所,因为未见君子。这个未见,不单是没有执手,多少也还有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的意思,而不知道他在哪里,也就不明白自己在哪里,所以有些彷徨。彷徨不得其所,更有不能释怀的牢骚,这在诗经中是少见的,所以船山说“继《晨风》而作者,唯屈氏之骚也”,这是他的慧眼独具,不过,我倒是不太喜欢屈原,因他不爱惜自己,且开了后世文人怨天尤人的坏风气。

廖平晚年多恢奇诡异之说,时人多怪之,但其以《诗》、《易》并为天学,以《易》之未济、既济,参《诗》之未见、既见,我读到之后,真是觉得惊艳。我们现在读诗,虽不必照搬廖子来刻舟求剑,但起码要知道还有这样的境界。未济卦之《大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物失其居处而散乱,故君子辨之以慎,经纬天地。若如《晨风》,虽百般不得其所,却始终未见君子,又该如何?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这看似在说他忘了我,其实是在说我还惦记着他,因为他是否已经忘记我,其实是确定不了的,能确定的只有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我觉得你忘了我,那是因为我还一直记得你。不过之前还有一句“忧心如醉”,我更喜欢,因为想到了李白的“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明明独酌无相亲的寂寞,经了他就变成繁华,天地之间,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