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课取消,就拿着《古史辨》第一册,在KFC慢慢翻起来。先读了82年加在头上的《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的》,然后是那篇传说中的极长的自序,刚看了四分之一。途中数次在餐桌前笑起来。

最早知道顾和古史辨派,是在鲁迅的文中。从《理水》到其他一些杂文,“禹是一条虫”作为一个笑话存在在脑子里,一个专发奇谈怪论,说话信口开河,妄自得意的“伪学者”便成了我对顾的定位。 

初次读顾氏的书,是考研面试前。因为想弄清楚所谓的疑古派到底是怎样个玩意儿,虽然并没有多大热情,依然克服了自己不热衷的书不读的惯性,邮了一本《秦汉的方士与儒生》来,结果却被他的平直坦诚折服了。。顾的语言平直易读,而所说的东西远不是“禹是一条虫”类荒诞夸张的“怪论”。相反,他用逻辑和实例,把自己的观点说的很清楚。不仅有观点,还有方法论;不仅批判,也着重寻求现象后的根源。比如他排列了古籍中关于中华起源的记叙,告诉我们“研究黄帝,切勿以为所研究的是夏前的史,而应当看做战国、秦、汉史”,我才明白了“层累地构成古史”的意思。又比如,他说,“作伪和成伪都有环境的诱惑和压迫,只须认清他们的环境,辨伪的工作便已做了一半”,这分明是一个探求真知的学问家的眼光啊!自此以后,我便对这位文章中透着诚恳的学者有了好感,对着古书的时候,也不免心里会打一个问号。 

然而开学以后,我又迷茫了。 以前对学界的趋势一无所知,更别说了解各种观点的演进了。好几个老师,几乎是所有的老师,都有意无意地提到疑古派的问题,申明在考古资料不断增加的情况下,很多被疑古派推翻的史籍记载都被证明是可信的,我们已经“走出疑古时代”了。那顾们的东西已经没有用了么?除了“精神值得称赞”外便没什么实际意义了么?我便又吃不准了。没有多想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基础太差,或许会慢慢便明了起来吧,便决定多看点书。可读时并不觉得他们质疑古籍是不论青红啊,并发现许多在顾作中有过的主张,在后来人的文章中分明还活着,有些甚至已是“常识”了。然则顾们何以被“走出”了呢? 

突然地,感到该更清楚地了解疑古派了。便放下手头急迫要看的几部,转去借了《古史辨》一探究竟。 我看书是很慢的,还要作摘抄,总觉得时间要不够用了。每月一篇的读书笔记,随便找一个话题也得翻阅大量著述,超出现在的我能力之外。可真正困扰我的并不是知识的贫乏,而是立场的飘忽。 

几千年的国史,时时都不同于他时。我的学历史,并非抱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雄心,仅仅是为了给十几年来总在活迷茫中的自己找一个存在的理由而已。于是在拼命收集学者的研究成果之外,更着意去揣测大家们的治学之心。尤其是那些让我觉得可亲近的,就想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些指引。顾颉刚亦是一个让人觉得可亲的学者。一个下午在餐厅,读他的自传似的序文,时而开怀大笑,时而茅塞顿开,竟觉得像跟老友相会般愉快。以前没有读过时,以为会写如此长的序谈自己的人,一定是一个自以为是,自吹自擂的家伙吧?等到真的读起来,才发现他如此真诚、真实、可爱——固然有些文人的小样儿。

真正会引领着他人精神的人,一定是高大之余让人自觉不渺小的。鲁迅、王安石于我便是如此。顾颉刚自然还未能对我发生如此大的影响,但从他天真可爱的自叙中,我隐约摸见了自己或然的位置,面对修远的长路,平静下来。他虽不以强大的精神力催我奋起,却如一个先进的新友,无保留地将他的凡人之路细细道来,鼓励我不要焦急,不要迷惑。尽管他年仅七岁就编了五页的上古史,与后知后觉之我远不在一个段位上,却还是让我感到可接近,真是奇妙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