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切进行经济学折算
刘铮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如今经济学家就社会问题侃侃而谈的愈来愈多了,而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人类学家则渐有抢不到话筒之虞。这是经济学本身的方法进步的结果吗?还是经济学家的社会地位及经济收入骄人遂形成极大的集体性人才优势,简言之,就是聪明人扎推,所以举手抢答、答对得分的也格外多吗?深层原因恐怕不在这里。与其说经济学的方法更能剖析这个社会了,不如说这个社会变得更“经济学化”了。社会现象向经济现象趋同,社会如海绵,商业元素如水,无孔不入,你什么时候拧这块海绵,都能从里面滴出商业来。富豪征婚等同在人肉市场叫价,美国名牌私立大学校长都得是拉捐助的高手,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现实,它们能用经济学手段来解释,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它们本身已经太“经济学化”了。
         这股用经济学方法处理一般社会问题的潮流的形成,一些通俗经济学畅销书的作者助力不小,比如《魔鬼经济学》的作者史蒂芬•列维特、《性越多越安全》的作者史蒂文•兰兹伯格、《卧底经济学》的作者蒂姆•哈福德等。而从他们往前追溯,自然就会想到加里•贝克尔这位率先沟通经济学与社会问题的开拓者。兰小欢在《一转念:用经济学思考》(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6月版)中引用过《魔鬼经济学》,也曾明确表示对兰兹伯格的赞赏,可以说,他的这部新作与贝克尔诸贤“以经济学方法研究社会问题”的精神是血脉相通的。
         社会现象之所以能用经济学方法来分析,是因为在我们所处的社会中,原本多元的价值正逐渐变得几乎都可以向经济价值折算了。正如兰小欢所说,“人人爱美,所以美貌便有了市场价值”,于是,美貌可以进行经济学折算了;点击量代表关注度,关注度等同商机,于是,热门微博可以进行经济学折算了;按市场的逻辑,一切价值最终都可以折算为经济价值,折算为货币,所以马克思说货币是“一切事物的普遍的混淆和替换”(《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兰小欢在《估价太子党》一文中就对所谓“家庭背景”做了经济学折算。他举苏哈托主政印尼时期苏家“太子”汤米经营的公司为例:从1995年到1997年,每回苏哈托“龙体欠安”,汤米及其亲朋好友的公司在股票市场上都会身价大跌,而其它公司则无此变化。兰小欢说:“万恶的六亲不认的市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为‘太子党’估价的。”我们不难发现,折算成同一价值,流通起来最简单易行,这好比原始部落拿贝壳、粮食、猎物进行繁琐交换,不如手持人民币走遍全世界方便。这样一来,美貌、人气、家庭背景等等之间就实现了无缝对接。货币表面上使一切事物简单了,实则总是靠“混淆和替换”实现的。就拿慈善事业来说,我从来不认为它天然就是一个“零过错”的事业,就当代慈善的开展模式而言,我认为从根子上讲它是很成问题的。兰小欢在《血头红十字》中,利用可靠的数据说明:“美国红十字会的最主要职能是什么?不是慈善救济,而是采血卖血。”美国红十字会标榜自己是非赢利组织,博得同情,争取免税,实际上大搞垄断,成了血液交易中最大的“血头”。对照刻下中国的情形,我们可以说,慈善的商业化运作即便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透明”,仍然很难从根本上解决价值淆乱的问题,也就是说,当走到半途时,我们已忘了踏上征程的初衷了。
         兰小欢是有着广泛智识兴趣的聪明人,尽管他这本书主要讲的是“用经济学思考”,但他从来不排斥用其它的思考方法。我觉得这种意识特别重要,因为习惯“用经济学思考”的人容易形成那样的错觉,以为所有价值最终都可折算到经济的维度。尽管经济学来势汹汹,却不一定所向披靡;守财奴就只有一个思考维度。在《一转念》最后一部分,我们可以看到兰小欢在逻辑学、社会语言学、伦理学、史学等方面的兴趣,也许有了这个底子,我们才敢相信他“用经济学思考”出来的那些东西。
          顺便说一句,兰小欢在《活在比喻中》文末推荐了一本书Metaphors We Live By,说“不知道这本书有没有中文版”。中译本有的,叫《我们赖以生存的譬喻》(雷可夫、詹森合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版),在台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