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3岁的Sebasitian,扎着粗犷的马尾辫,说话却和声细语。第一次见面时,他强调自己高中就已选修汉语,本科时主修汉学,目前研究生在读,主修哲学。第二次偶然碰面,则是在校园里的学生中心,他正打算在中心的教辅书店定购一本德译《墨子》,是因为看中文很慢,需要借助译文,“我喜欢墨翟关于兼爱的思想。”此外他还特意问我王国维,因为这学期汉学系开设了研习王国维的课程,他很兴奋地说:“王国维受过康德、叔本华的影响!”对他而言,虽然学习中文、记忆汉字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但他的学习生活很充实:他每天往来于Dortmund的家与Bochum大学之间,同时还在Essen有一份兼职。
       
        生活中碰到的德国学生、教授也都是如此。他们精细地打理着自己紧凑的生活,但不慌不忙;保持着思考,会腼腆地告诉你他们的想法;他们喜欢了解中国,因为看到课堂上有一个中国同学在和他们一起讨论德国哲学,教授会特意提及中国,同学会转头对着你微笑。与他们交流大体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可与此截然相反的则是,德国媒体在报道任何有关中国的新闻时所显露的那种非理性的狂态。上个月24号下午3点时分,《明镜周刊》网站登出了头条新闻:德方正搜查中国疑似间谍住所,怀疑他们受派在慕尼黑调查维族人。凡是经历过去年那场疾风骤雨般Anti-cnn的声浪的中国人,恐怕对这样的新闻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足为奇,所有新闻报道,万变不离其宗的主题就是“人权”、“气候”、“死刑”。包括前不久以中国为主题的法兰克福书展,《明镜》的相关报道更是清一色地大幅渲染“中国持不同政见者”的与会资格问题。这回轮到维族人问题,又是一片八股文章。
      
        不过我倒有个有趣的发现,对该主题新闻的网友讨论着实没有辜负我原本对德国知识阶层的良好印象。《明镜》提出的带明显煽动意味的讨论引导题目是:“调查人员在慕尼黑搜查四个疑似中国政府间谍人员的住所。按照“明镜在线新闻”说法他们应该是受北京政府所派在我拜仁首府(慕尼黑)调查维人团体。西方应该作何举动?”对此,大多数人的反应却是:1、中国人A在德国调查中国人B,难道德国官方还要逮捕人家不成;2、反问德国自己的BND(德国情报处)都做了些什么,德国自己问题都一堆,还管别人家闲事,倒应该向中国同行学习;3、普遍认同中国现在是有钱有势的大国,西方国家早已不是“应该”(soll) 做什么,而是“可以”(darf)做什么;4、矛头转而指责其实在德国的最大的经济间谍是美国,质问政府为什么不管。
     
        不少德国网民的发言,可以看出是对中国做过不少功课的。下面是一些节选:

       “上帝哪我只想打哈欠。换作是美国人做这事(他们可是在德国的最大商业间谍,而明镜只轻描淡写了两三次,——不过这也算是为反对间谍活动做了点事吧),恐怕还要对其大力协助、还啥意见都没有呢。当然,维族人从他们的权利上看是受了些限制,但这根本不是——如这儿这些总是反中国的活跃分子所宣称的——像土耳其对待库尔德人那样(这些反中国活跃分子的所有认识都只来自明镜的每日新闻和图片)谁是恐怖分子,这只由华盛顿说了算,谁该给我解释一下,伊拉克反抗组织的斗争和维族人的斗争究竟有什么区别(除非美国在国际法上在伊拉克就没有权利)?或者和土耳其的库尔德人的斗争有什么区别?他们到处搞爆炸、却还到处有理由。咱不说那些伊拉克反抗组织在伊拉克大有同情他们的人在。两年前我游玩过中国的那个地方,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公开压迫,我所遇见的大多(维族)人和大多数中国居民一样对政治几乎不感兴趣,在这个大国里通常人们也就只是想着要变富、事业有成,——在西藏这是一样的。真正的分裂分子只是少部分、并且是很极端、尖锐的组织。中国现在成了西方媒体最受欢迎的对头(首先以《明镜》为典型例子),人随便在这儿听到什么消息都是负面味儿。我现在常住曼谷和东京,如果看看亚洲媒体的报道,那简直是另一种印象。当然,他们也关注中央之国(reich der mitte)的弊病,但一切也都有个比较合适的限度(即便在日本媒体那儿,总能看出某种对中国即将超过日本的害怕),比如会报道农民工以及他们的不太令人乐观的命运、但同时也会指出中国人为克服贫困问题所作出的成绩。毕竟不应该否认,中国政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正在作巨大的努力。

       “《明镜》这几年来抓住每一个机会、用带着巨大标题、但同时又很成问题、缺乏调查的文章大幅地渲染的敌对中国的气氛,这是很明显的。
        
       “就是西方的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的双重道德使得这个星球上越来越多的人反对西方、尤其是美国。

        无论如何,看来你不相信,在中国的确是有西方的工业间谍和在西方的中国人一样在忙碌着呢。中国现在也不是只靠仿造过活的落后国家了。自然他们是仿造了够久够多的了,但情况早已经开始改变了。如今在中国有很多公司,在世界上都是创新的。在这件事上,我总是想到我父亲告诉我的一个故事。他从50年代起到70年代在telefunken做管理工作,他告诉我,5060年代,不断有日本人到德国来做“工作调查”、并买走很多产品样品。显然他们都是在为日本公司工作。在70年代,就是德国和其他西方的大公司在日本,模仿日本技术的最新创意。这正是中国的状况。如果一切都靠自己白手起家那是很笨的。仿造最成功的,从中学习并做得更好:这是日本人的准则,也是中国人的。哦,就工业间谍,我们更应该归咎给美国,我们政府容忍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西藏只是在日本侵略中国那样的条件下才独立了不超过十年,西藏自清代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了。中国在对西藏的再开辟期间,也并没有派进多么多的军事力量。关于西藏在那段独立时期的政治体系,你最好再去看看,因为那时他们的人权並沒有得到保护。” 
       
       “可惜几乎没有严肃的来源可言,因为主流被忽视了。不过是某个“Sibel Edmonds”说了一些关于新疆的有趣的话。”  

       “我们大家应该小心地对待在媒体和广播里消息——同样对一些主题。尤其当媒体在对成年公民进行教育的时候。可惜已经工具化了,并且意味着,真相不起作用了。所以只能这样建议,别片面地获知信息,还要了解反面。——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时间。勇敢的记者们是越来越少了。这应该怪那些媒体机构的老总们。尤其在许多私人节目里,甚至也在ARD(德国电视一台)和ZDF(德国电视二台),就许多节目的内容的而言:蠢,太蠢,蠢极。

         更为有趣的是,当老公把拙译转到Anti-cnn论坛之后,中国网友的态度则呈现为两种:一则是惊喜得不敢相信;二则是震惊得直接怀疑真实性。相关的讨论可见http://bbs.anti-cnn.com/viewthread.php?tid=208492&extra=&page=1 。也有网站就此贴发了新闻报道,又称当务之急是主动进行“文化输出”。这一来一回,看得人是一惊一咋:互联网不愧是当今最为有效的新闻制造地。

        但这后面共同的东西却是:中国人面对民族自尊问题时的那颗敏感的心。尽管现在我已经磨练到,几乎完全成为一个中央之强国心态的人:我不刻意彰显自己是中国人,我真诚地赞美着每个国家独特的语言和文化,在谈中国问题时,我避免有民族主义意味的话语(不然就和我那位伊朗愤青同学一样了……),——因为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对中国的百分自信,也包含对自己的自信。但必须承认,这些是经过思考的结果。
       
       金子不会自动发光,必须要有人去呵护、去呈递。这呈递是相互的,因为真正有效的呈递只能是建立在相互承认的基础上:在这里,既是德国人要承认中国人,也是中国人要承认德国人,二者互为条件。所以,当我昨天在耳机里听到WDR电台广播哥本哈根中印反对减排提案新闻的时候,我甚至期待着新闻快快说出敌对中国的话来。因为这将又一次强有力地印证德国媒体的荒唐幼稚和滑稽可笑。果然,耳机传来了一段特意制作的小段子:“他们复制了我们的汽车!复制了我们的工业!……现在!他们又复制我们的环境保护!”背景音乐是短促而强烈的小号。啊,这多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