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克洛岱尔/Théâtre Montansier de Versail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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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左右的时候就浏览过剧本,当时没什么感觉,这次看戏之前又把剧本看了一遍,不知是业务能力还是脑补能力变强了,简直3页一萌点5页一泪点,看现场,更是以泪洗面⋯⋯

以前一直不是很理解克洛岱尔好在哪里,虽然跟着导师耳濡目染,原理还懂一些,但仅仅是原理上。克洛岱尔令人难以理解,绝非因为他是基督教(天主教)作家——无论什么样的作家,他们描述的基督教感情正是我最容易注意和在意的地方;而克洛岱尔描写的基督教感情却是一种建立在重重符号体系中的语言——如果不把握这个符号体系的钥匙,就很难理解和进入他建立的世界。而一旦进入了,他的世界立刻就会冲垮所有晦涩、雅致和矜持,像洪流一样冲击过来。

《给圣母玛利亚报信》是一出中世纪圣迹剧式的剧作;在戏剧里,中世纪(带有宗教色彩的)题材何其多,但如果比较一下阿努伊的《云雀》或萨特的《魔鬼与上帝》,人物披着中世纪的衣服讲着现代人的话、讲着他们“自己的语言”(当然,这是作者有意为之),而克洛岱尔不让人物用“自己的语言”来说话,而是借人物之口传达充满宗教意象和隐喻的语言。也许这会让部分观众觉得无趣,但这也恰恰是克洛岱尔的魅力:几乎每句台词都包含宗教隐喻和意象,每个场景都叠加上了无数个既有的圣像,都是神圣语言的投影之一,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的形象,而是某个更隐秘更完美事物的影象⋯⋯就像哥林多前书这句高度浓缩了中世纪美学的话: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 videmus,“我们现在犹如对镜观看,如同谜⋯⋯”

当薇奥兰割开衣服给未婚夫看她患了麻风病时,克洛岱尔想让观众看到的,绝不只是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展示她的病灶的情景——在一个午后的花园里,女主角身穿弥撒祭服般的金披,用刀割开白亚麻长裙的肋旁,露出麻风病“像绘制的银花的斑点”——这个场景多么奇妙啊!人们会想起耶稣被矛戳穿的一刻,正试探耶稣圣伤的多玛,圣像画中肋部麻衣一定开口露出圣痕的方济各⋯⋯而它们叠加在这个戏剧的这个情节上,效果又是多么震撼啊。是这些形象加诸于戏剧场景,才使它具有了意义。

而在这种体系下,人物表达爱情的语言也别具一格。大教堂建筑师在告别薇奥兰时平静地说:
“就在你知道的那天的转天,我感到肋部疼得厉害⋯⋯那就是摩西五书说的麻风病。”
再一次:肋上的麻风病,这两个词把多么强烈的宗教隐喻联系在了一起。而女主角是怎么表达爱情的呢?虽然她爱建筑师也爱未婚夫,但我看不到她能具体爱什么人超过对神的爱,她的爱情表达和虔敬表达是混合在一起的,就像教会传统中对《雅歌》的理解一样。她到处说的是“我愿做配成一对的磨谷粒的石磨碾台”、“就像木头着火时,火对木头的爱”、“爱带来痛苦,痛苦带来爱”“木头必须把自己烧成灰烬带来光明和热量”。这些话琢磨起来是多么揪心啊。毫不抵抗地展开肢体,等待被碾压、被焚烧(我们又想起了无数经典形象⋯⋯),这就是她要表达的爱。

这种人物都是某种隐喻的戏剧,似乎就说不上什么招人喜爱的个性人物了。除了薇奥兰仿佛隐喻化的圣母/基督/佳偶/etc.,让人无法从感性接近,其他人物倒挺有意思。我最喜欢大教堂建筑师。我对男女关系的阅读理解能力一向很低= =,不过剧情基本是说他对薇奥兰存有欲念而被她拒绝(许有强奸未遂暗示),建筑师因为这个罪长了麻风,怀着绝望前往兰斯修建教堂(我的萌点在这里!)。薇奥兰以垂悯之爱吻了他,而后仿佛“赎买”一般,建筑师痊愈了,薇奥兰长了麻风。

想象建筑师该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修建大教堂啊!我一直认为“建造大教堂”是中世纪最基本、最重要、最宏大的主题,有“大教堂”这个字眼,往往能组成震撼人心的句子。(任举几例——为了不孤独地活着,人们建造大教堂;墙壁会渐渐倒塌,而天堂本身就是一个大教堂,在这个大教堂里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只不过是沙滩上的一粒小沙子;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要在地上建造教堂和修道院呢;因为我们不明白大地就是一座教堂,一座修道院,是信仰和责任的所在,是隐居和自由的所在)
剧中也说得很绝:“如果没有大教堂在尽头,修路又有什么用?”
薇奥兰临死前说了一句无与伦比的话:“告诉他,我爱他;我给他的这一吻,他应该用来建成一座教堂。”

这次的舞台调度设计成,在每次剧情转折时,背景都会出现建筑大教堂的人们(事实上是剧组的宗教合唱队),每次出现,大教堂就朝竣工更进一步,最后当薇奥兰死时,教堂终于建好了。

薇奥兰牺牲和拯救的一吻在这样的布景前,我立时就泪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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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玛拉算是“反角”,她前去找麻风病隐居的薇奥兰复活自己的婴儿是圣迹剧般的高潮,但她对薇奥兰说的:“但是你若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受苦和祈求又有什么用?”和“我若是和你一样有通天之路,天主就不能那么轻易地夺走我的孩子了!”
这两句,简直是这部圣迹剧中最“人性”和“自我”的话了。这个角色担任起了故事中不可缺少的另一平衡点,即圣洁人物的“镜子”,也因此我对她极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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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婴儿复活一幕的第一场,这么看又有点像布鲁盖尔⋯⋯
(人们在野外谈论国王驾到和圣女贞德的奇迹。个人觉得虐点在于,人们语气越是兴奋,就越有悲怆的意味,因为这将是这位不出场人物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很快她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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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去耶路撒冷朝圣的父亲。好一组哥特式教堂浮雕人物⋯⋯
父亲很逗,朝圣回来后就满口的星相学工作与时日,诸如“种葡萄⋯⋯倾斜的天蝎座和逆行的人马座出现在夜空的星图中”,就像在念着教堂外墙常有的星座与劳作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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