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著《诗集传》,尽扫小序,待到后来作《白鹿洞赋》,又有乐菁莪之长育的句子,他的学生便觉得奇怪,因乐育材也原本正是小序对《菁菁者莪》的解释,问其缘故,朱子回答:旧说亦不可废。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他只是不得已要涤荡尘埃,正本清源,并没有拆迁改造指挥部的意气风发。过去人的革故鼎新,多半如是。

汎汎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旧疏多将沉浮二字落实在义理上,以舟船可载沉物也可载浮物,或喻人君任用人才无所偏废,或喻君子怀抱利器虚舟待用,就这样聪明地把诗糟蹋成论文。这一章我惟见朱子解得好,载沉载浮,以比未见君子而心不定也。休者,休休然,言安定也,他只是即目所见,以我观物,不讲道理,却真是解人。

心不安宁,多半都是在将见未见之际,因为虽然未见,心里却是有期许的。可以套用拉罗什富科的格言:如果没有听说过君子,有多少人会永远见不到君子?我们都是从先秦典籍中得知君子的存在,以及那样一个由君子所构建的人世,它意味着健全、安稳,和值得托付。

诸子的论述里,多有对君子的定义,但君子本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正如做人也不是做数学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所以我更喜欢《论语》和《周易》里君子的气象万千。《论语》里有三次关于君子的问答。先是子贡问君子,孔子回答: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子贡辩才无碍,且有眼光,可以做国士,或者做个大商人,最不济也能做个评论家,但他还是心有不安,要问问君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最后还是听进去老师的话,有他自己的行动,并不是空谈家。后来子路也问君子,孔子的回答是修己,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子路勇于行动,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他的行动是触发式的,听到了一个好东西就一定要立刻照着来做,奋不顾身,所以孔子用以安百姓来哄他,教他爱护自己。还有一个司马牛,也问过一次君子,孔子教他不忧不惧,这个境界就要低一点,因为君子仍有他的忧惧,但不是司马牛这个层次可以想见。

《论语》里的君子,多少还是课堂上的,而《周易》中的君子,则纯然是实践中的。

《周易大象》用卦象者凡五,曰先王、后、上、大人及君子,其中又以君子为基础,六十四卦中用君子象者五十三卦。此五十三卦之象,所以示种种不同之境,而君子处之莫不有其道至于君子之用《易》,当以乾坤为主。乾之大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之大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此二象为君子用《易》之本。析而观之,自强不息,准之时、位;厚德载物,原于德、物。自知以德、物合于时、位之宜,斯即君子之象乎。(潘雨廷《易学史发微》)

《周易大象》中的君子,全然是具体境遇中的鲜活存在,它不讲君子是什么或者应该具备什么,而就讲此时此刻假如是一个君子他会怎么做,如果说《论语》是言传,那《周易大象》便是身教。

而《诗经》中的君子呢?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没有理念的论述,也没有课堂上的问答以及现实境遇中的决断,那回荡在国风和小雅四处的,似乎只是这样的一声声呼唤,却因为呼唤的那个人实在郑重,如同上帝说,就真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