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火焰写月饼,我也舌头痒了。

 

北方人在南方人面前,容易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所以有一种北方人喜欢咬着舌头学南方人说话,这种毛病我没有。但是说到吃的喝的,我就永远不免感怀身世,叹到:我们有什么啊,我们有什么啊。

 

我小时候,外边卖的月饼有三种,一种是电影《啊摇篮》里演过,红军老爷爷临终仍在用模子扣的那种,一种是表面是红糖色,并有一圈黑的,还有一种是酥皮儿的,对这三种月饼,我都深恨。勉强只能接受第一种。我永远记得在小学,中秋节的晚上,操场上放孔明灯,我们边吃月饼,边跟国防部一起思考何时到阿里山、日月潭,跟台湾小朋友一起玩儿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深秋的北京是枣核天,中午干热,晚上沁凉,操场上多么冷啊,但小孩子反正是爱热闹的,就不知道时时背着手、嫌恶地看一眼我们的老师心里怎么想了---累了一天,被这几个手长脚长的女生吵得要死,被比猴儿长得好看有限却比猴还闹的男生烦得要命,回不了家,要在这儿陪着他们吃月饼,第二天还要批改三十本呼唤海峡两岸统一的作文!招谁惹谁了这是!

 

北京话形容一个人小气、处处不吃亏,叫作“鸡贼”,要想知道什么是鸡贼活画,就看一个挑嘴的小孩儿如何吃一样他只喜欢其中一小部分的食物就好了。当一个北方的小孩儿,拿着一个溜圆的大月饼,伸着门牙,一点一点,转着圈地将那一层硬而香的皮儿啃光,麻利地躲过豆沙、枣泥、和最恶心的五仁儿,你就知道,什么是鸡、贼,什么是可怕的传统北方月饼,也包括只有皮儿可入口的北方元宵。就算是加了八百只柔光灯美化过的童年,也不会将这样的食品奉为圣品。

 

所以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吃广东的莲蓉加蛋黄月饼时的感觉。简直就像一个土老爷们新婚,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甜腻、丰美,没有一点粗粝的月饼。也像我第一次吃南方的汤圆儿,第一次吃爸爸拿回来的台湾人做的方便面。

 

亦舒小说中的上海男人讽刺广式月饼:“从来没见过那么荒唐的东西,甜的莲蓉加咸蛋黄,我要吃苏式月饼!”看到这儿我一笑,我反正一直喜欢广东月饼,就绿茶是一顿结实凑合的早餐,加红茶是不坏的办公室下午茶。

 

早期的广东月饼用四方的图案乡气的铁盒装,太难看了那些盒子,打开是金色的,过多少年也照得见人影儿。后来点心店发明出各种趣致的月饼盒,有一只长的、绿色带丝带的,我用它装电池,好几个圆的,盖子透明,里面有海绵的,我装耳钉,还有一个好大的,带拉索,像一只小箱子,我装些首饰,另有一个简直大得不像话的,我装香水瓶。

 

又不得不提的,是杭州的肉月饼。北方人第一次吃到这种月饼,那种心情,真的无法形容。我认识的杭州人,全是说一口吴侬软语,但行事心胸如北方爷们儿的复杂江南女子,不是坐飞机顺带送肉月饼,就是得罪同事让人家义务给带,要不就是说试试顺丰的一夜快递。总之,她们就是办公室微波炉那叮的一声,一下子让一个平凡的日子香了起来、鲜了起来,“采芝斋”了起来。在她们面前,北方大妞总是惭愧,没什么可回报的,勉强回赠二斤路边的冬枣,千万请别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