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保罗在中饭前来了。外面的雪变成不清不楚的雨,从窗户望出去,天空和柏油路是一个颜色。 保罗说今天回请我,“去哪家吃呢?”他没心没肺地问。我问:“你跟伊森约的几点?”“两点。”保罗捊捊领带。一年四季,这个人穿着毛料的黑蓝灰西装,配奶油色或各种蓝色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对略时髦的装扮敬而远之,走到哪里都是中年成功商务人士的模样,甚至有人邀请他出演电视剧中的老外龙套角色,不得不说,姚江总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寻找出色的人选加入他的团队---于总、思思、马丽、伊森张都是行业内的干将,但如何把这些人团结在一起,长远地同心协力地走下去,对姚江来说,却似过于艰难的任务。

 

我和保罗吃过饭,伊森张的电话来了:“保罗今天来了吗?”我迟疑一下,说:“来了,听见他说去吃午饭了。”挂了电话,我跟保罗说:“伊森在等你,你先过去吧。 他跟你谈,不需要我参加。” 我不喜欢伊森张。

 

保罗翩然而去,我在外边延挨片刻,才往回走。小雨已经停了,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暧昧肮脏痕迹,泥水不住溅在裤管上,我后悔出来吃这顿饭。

 

伊森跟保罗正坐在玻璃房子里面交谈,我经过,他们看我一眼,然后很快将目光落在对方肩上。

 

柳然过来汇报上午让她翻译的文件已经发给我了,我打开略看看,简直破涕为笑,我将她用翻译软件对付的句子念给她听,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正色道:“柳然,你用翻译软件没关系,但是翻过来的话你要花些功夫整理,至少保证自己念懂了才拿出来交差。不能每次只做一半然后我再给你重新做一遍,你说是不是。”

 

柳然又发牢骚,说这些东西做了半天也没什么用,我不由得承认,姚江是过于喜欢在文本上浪费时间了,连简单的一小时内部例会的纪要也要做成中英双语的,各种有去无回的项目合作意向书更是合同主体不加五个附件不算完,还要加上翻译的功夫,浪费时间纸张人力,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这么一份工,老板既然打了赏,我们就得如数完成。

 

我叮嘱柳然:“你也跟思思学学。人家做一个文件,都是看三遍。电脑上一遍,打印预览一遍,打出来再一遍,才过得了自己这关。”柳然噘嘴。我叹气,柳然不是尽心的文员,我又何尝是称职的行政经理?从王师傅被辞退到保罗的被培训,哪一件事我落实得瓷实漂亮?哪一次我赶在姚江前头,把不利于他的苗头捻死在起火之前?我对柳然笑笑,她也高兴起来,一转身儿,将反季亮相的薄裙子转出一个荷叶的圆摆,轻快地走了。

 

伊森大摇大摆进来坐下,我问:“怎么样?”伊森说:“有麻烦。”玛丽在门外探头,我点头致意,她进来,冷冷看伊森一眼。天气虽然不好,玛丽却和柳然一样,早早地换上了春装,她今天穿件湖绿色的紧紧裹身的针织衫,下配浅色豹纹裙子,绿色细高跟凉皮鞋只勉强包住两个脚趾,因为每件行头都是重头戏,所以丝袜省掉了,两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光腿,苍白而无辜地看向伊森,好像在问:“你为什么看我?”

 

伊森勉强将眼光从玛丽的身上移开,我觉得他简直要问:“她是不是没穿文胸?”但他喉头涌动两下,说的仍是:“咱们把杨律师叫上,一起给老姚打个电话,商量下保罗协议的事。”,我说“当然。”问玛丽:“今天晚上有活动?”玛丽很高兴地说:“是啊,协会今天有个酒会,得跟你请柳然去帮忙呐。四点我们就得走。”转向伊森:“听说你要来常驻了?”我也很感兴趣地看着伊森,他这时名正言顺地看着玛丽,两眼一面扫射一面说:“是啊,我们那公司也不景气,老姚这边也叫了我几次,我过来看看,别的都好,就是管理跟不上,所以玛丽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咱们搭个档,有钱一起赚喽。”玛丽呵呵笑起来,将身形向伊森虚倚一下,“好说啊,张总,对了我看见保罗了,我可不能放他走了,得过去问他晚上能不能赏光。回见。”

 

我和伊森目送玛丽出去,她那湖绿色上衣前面包得严实,后背却从中间自上而下开着一线天,伊森半晌转过头来问:“你晚上去看看热闹吗?”我说:“不去了,一会儿杨律师下午作出协议来,我晚上恐怕得花时间把英文补上,尽快跟保罗谈妥吧。”

 

我们拨通了姚江和杨律师的电话,伊森介绍了他会谈的内容,表示保罗态度很强硬,坚持要跟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终止协议,索赔金额包括两个月的工资还有这三天他来公司上班的工资。姚江不禁大骂,先问他两个月罢了,这三天谁请他来了,他干什么来了,做了什么工作,需要认领三天工资。杨律师奇怪地问,难道周一那天没打发保罗走吗?伊森附和说,保罗称这三天姚江业务繁忙,一直没能跟他细谈。他虽不介意等待,但要按天支取工资。姚江气得拍桌子,但也自认倒霉,没想到他的拖延战术、冷淡战术、金蝉脱壳战术不仅不足以令保罗知难而退,而且还被计时收费。伊森说:“我已经跟保罗说好,姚总全权指派我跟他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就会将协议做好给他,工资算到今日,他一会儿就走了。”

 

姚江和杨律师如此这般商量一下,姚江说协议写明同意按保罗要求的金额支付,但要求他找同数的发票来抵帐,并扣除他两次“因酗酒旷工两周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