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好奇,和尚会梦遗吗?

“出家”三天,我始终不好意思问。

或许对于出家人来说,欲望并不可怕。欲望只是过于无趣了。

颐和园东门是北京市海淀区一个普通的公交站。

每天,红男绿女于此川流不息,各式各样的书包为了挤上头班车而激烈竞争。书包里,装着作业、简历、ipad或者避孕套。

深秋是去香山的旺季,“人比枫叶多,”一眼认出“芒果台”的学生情侣说。

相比之下,我们等的346路公交车显得有点稀稀拉拉。它的终点站是西山凤凰岭。“春游的时候去那里搞过烧烤。”

凤凰岭下有一座龙泉寺,因为北大天才柳智宇等一批名校“骄子”陆续在此出家而出名过一段时间。媒体称之为“清华北大分校”。

方丈学诚,中国佛学院硕士,僧人和义工帮他经营着八国语种的微博。负责外联的比丘贤归,中科院硕博连读,准科学家,主攻脑科学。“脑的认知到达一定程度,”贤归是一个腼腆的湖北人,“我发现心才是关键。”沙弥小郜,18岁,戴副深度近视眼镜,在寺院图书馆里刷卡“四书是我们的基础课,学孔子讲的道理。”净人张传海做过北外老师,“何炅就是个辅导员”,他下过海,发过财,离过婚,玩过暧昧,“先破戒再受戒”,“净人就是佛门里的实习生”,儿子上初中了,他决定上山,“我跟我儿子说,你在学校里学习,我在寺庙里学习,等你18岁了,再看你有没有佛缘。”常驻义工路红恩,清华大学硕士,负责编辑《和尚博客》,“一听到诵经我就欢喜,觉得这是最美的。”6年时间,吃斋念佛,没有一分钱,“用不上。”

僧人早上四点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我们躲在客房里抽烟,喝酒,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整个走廊里都弥漫着我们的俗气,贤归、张传海退在门口老远不进来,口里念着佛,“胡导,用斋吧。”

用斋的地方叫做五观堂,“食存五观”,吃饭也是一种修行,“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故受此食。”僧俗有别,信众有专门的斋堂,气氛很虔诚,因此也很压抑。善男信女们唱诵着供养偈,广播里不时播放着“XXX祈求国泰民安、佛法广布、父母健康、子女平安。”和香客们的“临时抱佛脚”相比,过分虔诚的信众更像是在“长期抱佛脚”。食客的心理也就在向佛和求佛之间拉扯着,摇摆着。

出家人的生活则简单得多。打坐、劈柴、诵经、“晚自习”。除一日三餐之外,“所有时间都在学习。”刚入门的净人们在晚自习上用着IBM本子,戴着MP3,听佛经。教室门口摆着一副人体骨架,并不是医学教具,“有杂念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色相皆空。”

厕所便池上写着“有钱难买回头望,勿使小便落地上。”让人不自觉地上前一步。

俗人受不了这样寡淡的生活,逃出寺外吃烤翅,回来又赶上晚斋,我只好推脱说“出家人不是午后不食吗?”“晚斋叫做药石”,贤归帮我们扛着摄像机脚架,“饥饿也是一种病。”

法师贤安,九几年网络泡沫的时候做过IT,问他为什么出家,“看破红尘?”“一心向佛,自然而然。”“逃避现实?”“自然而然。”记者急了,贤安却盘着腿,似笑非笑:“出家人和世间人的差别,不就是世间人和出家人的差别吗?你们看着我们觉得怪,我们看着你们,也觉得怪。”

他们悠闲自得,急于挖出猛料的我们却坐立不安。

“把所有的脸一个个拍下来,一定要找到柳智宇”,领导逼我,我逼老罗。于是拍僧众上晚课,唱诵悠扬,确实像路红恩说的,“很美”。一晚上下来,镜头里全是光溜溜的后脑勺,老罗拿着一本经书,歪着头,“你不觉得这样的构图很有禅意吗?”

早上四点拍日出,是我们难得的静谧。在高耸的云楼之上,三个俗人席地而坐,抽着中南海,一根接一根,唱着月亮之上,唱着好久不见,最后唱着何勇的钟鼓楼,贤归和张传海倚在围栏上,看日出。清晨北京的雾霭阻挡了阳光,飞机从太阳上方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好美”,但对感光高度敏感的高清镜头捕捉不到。

整整三天,寻找柳智宇未果。下山的路上,老刘绘声绘色地跟老婆汇报、老罗构思着怎么向领导请假、我惦记着找司机开发票,实习生东林摸着被方丈开过光的佛珠,虔诚地刮奖。

返回PM超标的北京城,恢复信号的手机不停地收到短信,“我不是撮把子,真心销售走私车。”“尊敬的住户,还款日期已到。”

“习气太重。”成了我们一路上的口头禅。“出家有什么条件吗?”“能吃苦,爱学习,有信仰”,完成了前两个字的我们问,“对年龄有要求吗?”“有,35岁以上一般就不接收了。”“为什么?”贤归双手合十,“习气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