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决定摈弃我擅长的“V式流水账体”,分“人物”“景色”来进行分别的描述,以图越写越乱。

 

我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四川人,因为我爸爸是四川西充的,但其实我从小在北京长大,不会说一句四川话,甚至连我真正的家乡西充都没有回去过。四川,只不过是我身体里流动的一个基因符号而已,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但是这一次,我从成都出发到日隆镇,沿途遇到了很多四川人,感受到了他们积极、乐观或者慵懒的人生态度。

 

出发那天,北京普降暴雨,我们的航班一拖再拖,最后终于给拖黄了。本来我计划周五晚上到成都,第二天就坐长途车去日隆镇(从这里出发去四姑娘山),现在原计划被彻底打乱,我们改坐了周六早上7点的航班到成都,只能在成都晃一天。

 

原本我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兆,对未来的旅途充满了不信任。可是事情都有两面性,当小脸同学知道我成都的航班取消了之后,却大赞:“ 你运气真得太好了!彻底关大桥周六早上被砸塌了!”是啊,要是我的飞机没有取消,那么那时那刻谁知道我是不是正在彻底关大桥上与“石”俱进呢。

 

由于彻底关大桥被砸,我们必须绕道而行,原本200多公里的路程立刻变成了600多公里。长途汽车站的information小姐态度好得不得了,虽然由于退票的缘故有很多人围在那里问问题,但她一点也不烦,完全不像北京这里的information,个个铁青着脸,而是像唠家常一样一一解答。当她发现蛋蛋执意要去四姑娘山之后,她焦急地喊着:“别去了!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吧!那里耍不安逸的!太危险!”我赞许地冲她点头示意。

 

但是谁也拦不住蛋蛋去四姑娘山的执著劲儿,我们计划从成都坐车去雅安,绕行400公里到日隆镇。

 

这一路好像没有直达的汽车,我们从成都到雅安、雅安到宝兴、宝兴到YaoJie(我按照发音找不到那两个字)、YaoJie翻夹金山到达维、再从达维到日隆,倒了至少五趟车。蛋蛋一直笑得了不拢嘴,啧啧赞叹:“红军当初长征的时候,看到的景色肯定比这个还美!”

 

在去宝兴的车上,我旁边坐了个藏族美眉,尖下巴、细眼睛、浓眉毛、红脸蛋。她很严肃地带着两个小孩儿坐着,从侧面看像是一尊雕像。蛋蛋坐在前排和司机聊天,问着各种愚蠢地问题。那个藏族美眉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着他们聊天,到了蛋蛋学说四川话的时候,就会无声地笑起来,眼角弯成一个月牙状。我觉得她是我见过得最漂亮的藏族美眉。

 

宝兴到YaoJie之后,我们就要翻夹金山了,连日暴雨,夹金山变得非常泥泞,我们坐着一辆长安小面包,在浓浓的迷雾里颠簸地走着,和我们同车的,是几个四川人。夹金山上的路时时刻刻有塌方,一遇到塌方,我们就只能停在那里听天由命。车上几个四川人,有些是回家的、有些是去工作的,总之都比我的事情要急,可是他们完全没有抱怨,乐嘻嘻地用家乡话聊着天,倒是我,一脸的怨念。

 

在山上有些人是长期驻扎在那里的,只要遇到塌方,他们会冲到第一线去挖土,以保证这条路的畅通。我觉得这些人特别辛苦,在大雨里干活,挖好土之后只能进入湿乎乎的帐篷,又潮湿又寒冷,还要忍受弥漫在山谷里的浓浓雾气。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心情怎么会好呢?可是当路通了,我们的车驶过这群人,车里的人递过去一支烟说:“辛苦了。”他们接过烟笑着回答:“不辛苦。”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竟然只有开心。

 

他们让我想起了爸爸。爸爸在偏远的小山区里长大,可是我竭力回忆他是否讲过小时候的困苦生活的时候,却发现他听到的,都是他如何和小伙伴趟过小溪、走过坟地、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的故事,故事里带着笑,讲故事的爸爸也带着笑。尽管这些事其实是困苦生活的一部分。

 

我突然特别感动,特别感动。

 

老杨是我们的登山向导,他五十多岁了,能够认识山里很多植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分得清清楚楚。老杨普通话说得不好,带着浓厚的当地口音,蛋蛋总是能懂他在说些什么,可是我却听得一知半解。

 

老杨特别纯朴,纯朴得让人心疼。他说,512大地震之后,房子不行了,政府补助了2万块修房子,还补助6万块让他从山里迁到县城。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刚刚开始砌砖,修房子需要5万块钱。在木骡子,他喝着热热的茶水,很严肃地对我说:“国家发展得很快,这是说实在的。”

 

我们在路上带的馍馍不够,(这是我发现的,由于工作关系,我总是强迫性地清点数量,然后发现,只剩下5个馍馍,还有2天,而老杨一顿午饭就要吃掉3个馍馍),老杨知道这个悲惨的消息之后就说什么也不吃馍馍了,总说自己吃饱了,结果搞得后两天无精打采,竟然还出了高山反应。临分别时,我们问他:“收到少钱?”老杨回答:“大家朋友一场,你们看着给吧。”我们继续问:“ 我们看到网上说向导一天100元,马一天160元?”老杨听到后,吓得连连后退:“马给得太多了,马给得太多了。”

 

在木骡子,我们碰到一个看牦牛的老头,孤独地、无敌地、长期地在大山里看牦牛。他说:“你们从哪里来?”我回答:“北京。”老头喝了口茶说:“北京,我去过。”他说,村长组织村里六十岁以上的人去北京和海南旅游,“北京不好耍,那个长城,我二十分钟跑上去。海南耍得安逸,能滑草。”

 

回到成都,我悠闲地坐在星巴克里看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我第一次看张爱玲的书,因为之前固执地认为自己肯定不喜欢这种调调,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太好看了,完全不是那种“模仿秀”类的无病呻吟,书里书外弥漫着一种大家风范。这种气质,不会再有后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