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在做梦,又好像不是,他摇摇晃晃站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手扶着墙,胃里翻腾着,终于呕吐出来。
战争结束之后,他返回故乡,除了身上的伤痛,一无所获,打了三年仗,双手落下颤抖的毛病,左腿髌骨永久性破坏,口涎总是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这是神经受损的结果。
他扶着墙跪在地上,大口呕吐,嘴巴里泛起苦涩的胆汁味道,他呕吐结束,哎哟哎哟地呻吟着,起身找出纸巾,擦去嘴上的残渣,慢慢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像一个老人一样喘息不止。
阳光黯淡,灰色的光芒勉强照亮空荡荡的庞大旧宅。

旧宅是中西合璧式样,曾经是王府,现在影壁上还留着“一等诚嘉毅勇侯辅国将军府”几个字,几经岁月,已经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小时候记住的。宅子又大又空,他常用的房间只有两间,剩下的十几间都空着,夜半常听见野猫进出。
浴室中间,放着一个洋式浴缸,八只金色的虎脚,驮着一个洁白的澡盆,这是他最爱的地方,每天都灌满热水,呆在里面看书,一直待到水冷,才一跃而出,带着一身的水爬上床去。
他点燃煤油炉子,开始烧热水。

昨天他看的书里,说到一个男人因为背叛了爱情而遭受魔法袭击,变成了一条野狗。今天去浴缸旁边的书架上找,怎么都找不到了,他顺着书架上的字母翻找——他的书都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他不用常见的分类法,所以【战争的历史和反思】旁边排着的可能是【炸鱼的六个常用技巧】,或者【扎合塔尔古语探源】。找不到想看的书,就随手抽出 D部的【登纳传】,登纳是谁,他并不知道,封面上,印着一面残破的旗帜,这面旗帜使他掏钱买了书。
水烧热了,顺着黄铜管子灌满浴盆,他费劲地躺了进去,将隔板架在浴盆上,隔板上放着红茶、烟、眼镜。
太阳偏斜,阳光灰薄,他戴好眼镜,翻看这本传记,登纳是一个将军,协助他的国家赢得战争,最后被国家和人民抛弃,孤独老死于荣军院。他看得感同身受,欷歔落泪。他所不知道的是,因着煤气炉不受温度控制,若不关上煤气炉,则水箱注满后水会自动停止,煤气开始外泄。
这些细细外泄的煤气,混在水蒸气当中,慢慢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登纳死之前,握住男护士的手说,我这一生,受功名所累,杀人无算,伤人无数,我放弃一切追求功名成就,其实我所得到的,就是眼前这肮脏的被单和你的手,你在等我死去,好将我的尸体尽快送走,但请你多握一小会儿,待我全然死去,你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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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躲在这里,才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