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老了,我们会过怎样一种生活?无论用一种犬儒主义的方式还是快乐学派的方式加以回答,都避免不了成为陈词滥调。尽管如此,我还是宁愿把老年看成是人生的顶峰而不是下坡路,我对老年存在着一种特别的向往。初中的一天,我随手翻阅一本刊物时,看到了一张带着皱纹,但乐观坚毅的脸,钢笔画的线条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魅力和质朴感。我不认识这张脸,或许当时我知道它属于谁而后来忘了,以致每次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常常把它和海明威的脸混淆在一起,一张充满了传奇感的沧桑、经验和智慧的脸,一张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击败的脸。但是我的这种记忆常常被海明威举枪自杀的一幕侵扰,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磁场,当我越努力纠正对这张楷模式的脸的记忆,受到的侵扰就越大。一个以自杀收场的懦弱的人怎么能拥有这样硬朗不屈的脸呢?这种反差让我心神不宁,最后我终于让他们一刀两断,不再有丝毫瓜葛。事实上,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一形象而激动不已时,并不是因为海明威,而是因为看到了远方的自我——就是他,那就是我的未来。
……………………

当我们老了,我们会过怎样一种生活?无论用一种犬儒主义的方式还是快乐学派的方式加以回答,都避免不了成为陈词滥调。尽管如此,我还是宁愿把老年看成是人生的顶峰而不是下坡路,我对老年存在着一种特别的向往。初中的一天,我随手翻阅一本刊物时,看到了一张带着皱纹,但乐观坚毅的脸,钢笔画的线条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魅力和质朴感。我不认识这张脸,或许当时我知道它属于谁而后来忘了,以致每次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常常把它和海明威的脸混淆在一起,一张充满了传奇感的沧桑、经验和智慧的脸,一张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击败的脸。但是我的这种记忆常常被海明威举枪自杀的一幕侵扰,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磁场,当我越努力纠正对这张楷模式的脸的记忆,受到的侵扰就越大。一个以自杀收场的懦弱的人怎么能拥有这样硬朗不屈的脸呢?这种反差让我心神不宁,最后我终于让他们一刀两断,不再有丝毫瓜葛。事实上,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一形象而激动不已时,并不是因为海明威,而是因为看到了远方的自我——就是他,那就是我的未来。
   
在一个人还年少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是诸神的宠儿,世界因他而转,人们因他而生,万物因和他的亲疏远近而划分出等级,他觉得他“就是”一切的中心。后来,他知道诸神早已归隐,世界不会因他的存在而增加什么,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并没有得到特别的荣宠和眷顾,那时他觉得沮丧万分,因为他“应该是”一切的中心。再后来,他甚至发现别人在多数地方甚至都胜过他很多,在这个社会的衡量标准下,他不过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并非是”一切的中心。我把这个自我认识的过程叫做“自我的祛魅”。毫无疑问,那时的我还处在“就是”的阶段,我的未来“就是”那个样子,毫无疑问。  

今天,我不知道在哪种程度上能够将老年和智慧之间划上等号,也不能确定当自己老了的时候究竟是充满了经验和智慧,还是孤单、害怕和愚蠢。  

还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的院子住着另一户人家,一个80多岁的老人,她的女儿女婿,一只猫。5个孙女都开枝散叶,各自为家了,但每天都有人过来看望父母和外婆。每个人都尽责尽孝,嘘寒问暖。但老人仍然感到孤单,当她拄着拐杖走前走后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当她们对这个家里做什么决定的时候,从来不跟她打招呼,她也无法理解电视里那些希奇古怪的年轻人到底都在干些什么,以致于她只能在阳光底下坐下来,耷拉着头,仿佛沉思着往事。这时那只平时睡在她脚边的猫就会跑过来,亲昵地用头和身体蹭着老主人的腿,她则弯下腰用满是皱纹的手抚着它的毛。她太孤单了,就像是膨胀的宇宙中一个衰老的恒星,所有的星群都在离她远去。她所有能运用的方法就是和女儿女婿找岔,说他们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他们亏待了她。天见可怜,她的女儿女婿也是将近70岁左右的人了,有一次更让他们惊吓的是,她居然打好包袱偷偷离家出走了,后来他们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把她接了回来。然而只有这样,她才能重新回到一种共同的生活中,把人们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到自己身上,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天晚上,老人像平时那样睡了,之前她的女儿还来看过她,半夜里,我们听到猫叫了很久,凄厉地像是有人在哭泣,“瘟猫,作死了!”但是没有人过去看。第二天早上,当女儿去她房间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人世。而那只猫在那个房间逗留了两三个星期之后也失踪了。 

那张海明威式的脸只不过是某个原型,是被我的想象力从某个人身上,从他生活的周围世界中抽离出来的一个象征物,我在往它里面塞我想要的东西:智慧、经验、从容,因而我看不到它在真实世界中的孤独情景,我塞的东西越多,它就离真实的世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