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普及者莫如日本名词,自我们初译日文开始,以迄於今,五十年来,写一篇文字,那种日本名词,摇笔即来.而且它的力量,还能改变其固有之名词.譬如"经济"两字,中国亦有此名词,现在由日文中引来,已作别解;"社会"两字,中国亦有此名词,现在这个释义,也是从日文而来,诸如此类甚多.还有一个笑话,张之洞有个属员,也是什么日本留学生,教他拟一个稿,满纸都日本名词.张之洞駡他道:"我最讨厌那种日本名词,你们都是胡乱引用."那个属员倒是强项令,他说:"回大帅!名词两字,也是日本名词呀."张之洞竟无词以答.--<钏影楼回忆录>包天笑

如果我说,"经济","社会","哲学","人权","解放","主义","知识","教授","文化"......等等这些词汇是日本人创出的,是不是会令许多以中文为母语的人跌破眼镜,摔倒在电脑前?实在很抱歉,不过这是事实,所以请各位网友先重新戴上眼镜,不戴眼镜的人也请您从椅子下爬起,再度坐到电脑前听我娓娓道来吧.

清末,尤其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国成为各列强的侵略对象,逐渐沦为半殖民地.一些忧国之士,如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主张中国应该仿效日本的明治维新,于是发起戊戌变法.

百日后,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幽禁光绪帝,捕杀谭嗣同等六人,通缉康有为,梁启超,罢免维新派官员等数十人,废除光绪帝颁布的新政诏令.结果戊戌变法失败,康有为,梁启超等人逃亡日本.

到日本后,梁启超在横滨创办了报纸<清议报>与杂志<新民丛报>,一方面继续鼓吹维新运动,另一方面积极介绍日本的国情民风,并呼吁中国知识分子学习日语,勤读日文书.他创办的报纸与杂志中频繁使用了一些中文没有的日制汉语.因当时日本有众多外文翻译书,一些中国原本不存在的西洋思想主义词汇,早就让日本翻译家创出了.梁启超大量运用这些日制汉语,将新知识介绍回中国.

接着是留日热潮.1896年,第一批到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仅有13人,但于1905年时已骤增至8千人.据说,1896年至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前,总计有6万1千多位留日中国学生陆续到日本学习新知识,其中正式自学校毕业的不及1万2千人.

这些留日学生在习得日文后,马上动手翻译各种日文书,在中国刮起一股日文翻译书旋风.当时的翻译书包括政治,经济,哲学,宗教,法律,历史,地理,产业,医学,军事,文学,艺术等,根据1945年的资料记载,那时代被翻成中文的日文书多达2千6百种.

当时的留日学生不但组成"翻译组织",创办<译书汇编>,<游学译编>杂志,甚至组成"教科书译辑社"团体,将日本所有中学生教科书全部翻成中文.除了翻译日文书之外,留日学生所写的文章内也都大量引用日制汉语.反正都是汉字,不须要重新翻成中文.

1919年"五四运动"以后,中国文坛出现许多留日派作家,主要人物有鲁迅,郭沫若,郁达夫,田汉,夏衍等.这些中国新文艺代表作家也都积极在自己文章中使用日制汉语.例如中国大文豪,也是中国新文艺领导者——鲁迅,就强烈主张旧有中文不够用,必须导入外来语.

鲁迅所谓的"外来语"正是日制汉语.他的文章中国味非常浓厚,但是仔细寻找,还是可以找到"万年笔(钢笔),日伞(洋伞),人力车,定刻,构想,直面,车掌,残念(遗憾),夕方(傍晚),丸,时计(时钟),名所,写真(照片)"等日文.

对于大量日制汉语涌入中国这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梁启超是赞成派代表,另一位翻译大师严复是反对派代表.梁启超虽是赞成派代表,但有些词,起初他也是无法接受,例如"经济","社会"这两个词.严复主张中国古语中有"经世济民"这词,可是"经世济民"是整治世间,救济人民的意思,应当相当于"政治",而非"经济".

于是,梁启超用"资生学","富国学","平准学";严复用"计学",各自取代了"经济"这词.其他例子有:物理学->格致学,地质学->地学,矿物学->金石学,杂志->->丛报,社会->人群,论理学->名学,原料->天产之物,功利主义->乐利主义......;前者是日制汉语,后者是当时的翻译中文.这两种词汇曾经共存了一段日子,结果是日制汉语取得最终胜利,梁启超也就不得不使用"经济","社会","哲学"等这些日制汉语了.

另有一点很有趣,为了翻译日文书,当时的翻译家"基于"日文文法,也不得不创出一些中文新词:基于,关于,对于,由于,认为,成为,视为......,这些都是自日文文法翻成中文的词.连毛主席那篇著名的"实践论"论文,里面的词句正是有四分之一是日制汉语.

其实以上这些由来,不要说是中国人,日本人本身也罕得有人知道.我是因为时常使用中日,日中辞典,本来就稍有涉猎,后来详细搜集了这方面的资料,才知道现代中文有关社会,人文,科学方面的术语中,大约有七成(上千个左右)词汇都是来自日文.所以先前跌破眼镜的人请不用哀叹,因为老实招来,我是第一个先跌破眼镜并且摔得四脚朝天的人.

什么?这没什么好惊奇的,不值得摔到椅子下?好,那么再来一段:共产党,干部,指导,社会主义,市场,福祉,营业中,人权,特权,背景,化石,环境,艺术,医学,独占,交流,否定,肯定,假设,解放,供给,说明,方法,共同,阶级,公开,希望,法律,活动,命令,失踪,投资,抗议,化妆品,银行,空间,警察,景气,经验,经济恐慌,现实,元素,建筑,杂志,国际,紫外线,酵素,时间,市长,失恋,宗教,集团,新闻记者,接吻,蛋白质,抽象,通货收缩,通货膨胀,电子,电报,电话,传染病,投资,图书馆,悲剧,否定,否认,舞台,方程式,蜜月,本质,无产阶级,领海,领空,领土,冷战,论坛......对不起,不写了,上千个词汇,又没稿费可领,我白写这么多干嘛?

总而言之,我非常佩服战前的日本翻译家,他们真是伟大.反观现代的日本翻译家,明明有旧有日制汉语可以替代的词,却硬要翻成音译片假名,以炫耀自己的外语知识,使得一些上了年纪的日本人在报上读者投稿栏中叹道:"我越来越看不懂现代日文."

所幸,九十年代末,日本政府一声令下,将行政机关内流通的公文或是政令文宣中一些杂七杂八的音译词,通通改为原本就已存在的日制汉语,以免国民看不懂.

附记:主要参考资料取自上海外语大学陈生保教授所发表的论文(陈教授另有相关方面的日文著书),而此篇文章则于1999年10月31日发表在我自己的"日本文化物语"网站上,目前因网站首页改版,已删掉旧文章.若有人曾在网路看过这篇文章,应该都是转贴自当时发表的此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