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六楼,就听到周爷的声音。他在看隔壁教研室的老魏打球,cnu文学院二队刹羽而归,但他挺光荣,抢了两分。他指指点点球台,我进去,他笑了:“哎呀,你怎么过来呢?”进了自己教研室,那次在杨头家看到的leob丛书翻印本已经编了号。他问道:“怎么样?开题了么?” 我说做benjamin《歌德的亲和力》,“噢,什么角度呢?政治神学?”周爷是懂政治神学的,但他不说懂,也不喜欢这些东西。“没有啦,还是从Schein,或者Semblance这个角度。”我倒也没耍滑头,我现在对什么雅典-耶路撒冷、政治哲学之类也渐渐不感冒了,在论文里重头也不讨论这些劳什子,只是后面加个尾巴,圆个场。其实本科时候他讲的想象、西方抒情诗美学这些只言片语对我影响着实很大,现在越读越觉得这些东西远比那些热门好玩的多。 
他听了这个倒是有兴味:“要从席勒那里搞啊!”我说我德语还没上路,歌德能用英文搞出一部分就很不错了,但他还是沿着这思路想:“你搞歌德,席勒还是要弄啊!”我没接话茬,说我初稿搞定了你提提意见?“哈,哈,学习!学习!”老周笑了。后来,钟爷来了,这次他上比较所是老太太用发抖的手拿笔签的字,简直相当于玉玺盖章,他读书还是那样,检到筐里的就是菜,各个老师那边很勤,以前会觉得很怎样,现在也就那样了。两个人聊得很热络,系谱学都出来了,老周号称石里克再传弟子,忽然身价高了很多,我们狂笑。 
老周说了些廖柄惠、盛宁还有cnu法语系居然有个斯皮瓦克的博士,现在那些东西仿佛恍如隔世,与我完全没有关系了,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做个土人的感觉多好。那些文学界、史学界、哲学界、神学界的牛人偶尔会让你兴奋一阵,却也没什么特高兴的余味。 
最后几句话,最好,“我现在每天最高兴的事情是打打球,看看书,看看《判断力批判》,现在也没谁看得我这么有趣的。”这让我想起了梁漱溟和阿黄。 
今天看了早看过的介绍老周的一篇文章,什么一家门里四个博士,老周大约小时候受了些所谓苦吧,于是长大报效父母,大约也是某种中了状元,衣锦还乡的叙述模式。可是,他们是不敢介绍老周读书成痴之后的另一面的,他说:他“非”信仰、“非”派别,也看不起教授,这大概是有来历的。不断的“非”,而不是“无”,来源于不断的拒绝,而又不断地被缠绕进这个世界。面对这种情况,老周泰然任之。在这种平静的背后,是需要莫大的沉勇才能获得的智慧。 
唯一可慰的是,这老怪物要写东西了,居然再过两年要招博士了。写点吧,只是别写太多。老周对于我大约是无奈的,我喝酒,他大约喝纯净水,他叫我别和那些写字的搞在一起,以后思路不严密,我发现除了少数几个好学知识分子之外,也就写字的,以及和写字的搞在一起的人,思路比较严密,当然也比较执拗。他嫌我本科论文太粗率了,这个我是错的,硕士论文我要好好搞。 
老周有的话太好,以至于我好久才能从他的话里明白这层意思。那时候,我从师大去看他,陪他推着美诺小师妹从玉渊潭到他阜外大街的塔楼,我路上在诉苦,不经意说了一句,要是我考试去上海,而不是去师大,以后就很少见到他了。他忽然严肃了,看着我,一字一顿,——他想表达一个观点的时候,大约就是这么说话的:“能见,好;见不着,更好。对我也好,对你也好。” 是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