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居无屋,虽说官僚与草民住得自然大不相同,有的人在精致的园林里纠结竹下之石宜拙还是宜古,也有人在烦恼床头屋漏无干处,但总体而言房子是有着各自鲜明的地域特征的。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小弄堂,多雨的南方屋顶瓦铺成陡峭的“人”字形、北方房屋的瓦片则只铺筑单面,到了干旱少雨的新疆,屋顶则变成一水儿的平。 如今无论去到何处,走到任何一座城市,都是一栋栋面目相似的楼房,居住其中的人们似乎也变得面目模糊,毫无个性,每一座城市的人们都把房价挂在嘴边,推土机依然轰隆隆的碾过残破的旧城区,起重机依然无声的垒起一个个越来越昂贵的火柴匣子。虽说活得不算久,我住过的房子已经不算少,然而直到现在,梦中如果出现“家”的场景,大抵都发生在幼时住得那所平房中。   那时,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院小人多,小小的院子夹在房子中间,更显得局促,据说曾经也是大家大户大院落,后来外部侵蚀,内部败落,终于落得不剩一株古木,聊设几只盆栽的田地。然而房子住得久了,大抵都会对它产生感情,何况是我住的最早也最久的房子。随风飘动的窗帘似乎记得你的喁喁低语,残留着水渍的墙壁不会忘记你思考的表情,风穿过窗口的声音是老房子平稳的呼吸,于是,它的缺点也变得可爱起来。实在算不上可以夸耀,麻雀小而五脏不全,没有厕所是最头痛的问题。但是在孩子眼中,大老远的去厕所正好是厌倦了枯燥无味的作业时光明正大的远足。屋顶漏雨了,雨水滴落在水桶里、瓷盆中的声音则是一首欢快的奏鸣曲。家人都在身边,巷子里多得是年龄相仿的小朋友,一根皮筋可以玩好几年也不厌倦,还可以养小鸡、小兔子玩,真是非常快乐。   房子老了,一年一年过去,北风刮过,春风吹来,风刮来土积在屋顶的瓦片上,缝隙里,这么贫瘠的土壤,能生长出被称为“瓦旋儿”的植物,细长的茎上柱状的叶子像珊瑚一样舒展开来,入夏生长,初秋腐朽,灿烂一季,生如夏花。毛扎扎的模样虽说有点寒碜,却能在烈日的曝晒下开出各色艳丽的花朵,把铅灰色的屋顶装饰的锦缎一般。屋檐下有燕子的旧巢,奶奶说燕子择家,家和万事兴燕子会来筑巢。每年我都盼着春天燕子归来,叼泥衔草,修补旧巢,然后在里面哺育小燕子。不知今年的燕子还是不是去年的燕子;它们是去年那两只老燕子,还是小燕子带着他的伴侣繁育后代呢?或者这两只燕子,是我完全不认识的燕子呢?   南房是我尚在牙牙学语时爸爸妈妈一起亲手新修的,小学高年级时成了我的卧室,我至今想起他们亲自上阵盖起一座房来真是不可思议。我喜欢在南房的拐角上放炮仗,拿着长长的香伸手点着了,赶紧躲进屋子听炮仗炸响,时间久了,拐角处被炸出豁口,被火药熏的焦黑。   夏天,屋里闷热,邻居们都搬了小板凳坐在巷口聊天,无非东家长西家短。我家家人则待在自家院子里,院子的宽度刚好可以放下一张体育垫子,门敞开着,外面的风灌了进来,一天的烦躁都融化在习习凉风之中,一伸手,果篮里就摆放着妈妈切好的西瓜,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躺在垫子上听长辈讲故事,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万澜俱静,远近的灯都熄灭了,天空的灯才愈发明亮,漫天星光仿佛就压着屋顶,坐起身就能抓住一把星星,就这样呆呆的望着夏日的星空,再度睡去,醒来时却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几时被抱回房间的。   院子里曾经种过几株向日葵,一颗小桃树。院里晒不到多少太阳,向日葵只开花不结果,桃树叶结了三颗果实,第二年就枯死了,而我至今依然记得那颗桃子甜美的味道。冬天,堂姐带着我们去野外捡枯枝,圣诞节晚上在院子里偷偷拿了奶奶的铁簸箕点了篝火,早睡的奶奶出来查看被满院的火光吓得半死。一年固定的几天,奶奶会带着我们孙子辈的孩子在门前给爷爷和早夭的三叔烧纸钱,送寒衣。爷爷是个私塾老师,常发表些民间故事,就因为这样被划分为右派,人以“开会”的名义被叫走之后就音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年只有二十几岁的奶奶独力赡养婆婆,抚养四个儿子,终于还是失去了一个。一生要强的奶奶只有这种时候,脸上会露出分外凄凉的神情。院里的水龙头是我小学二年级时装上的。爷爷平反时,政府给了家属六百元钱,在奶奶看来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钱,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没有动用过。那时巷子里用水都是在附近的水房里去担,大伯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只有我爸这一个壮年男人,担水这样的重活自然落到他肩上。一次爸爸去担水,中了浊气大病一场,后来奶奶拿出这六百元钱来接了自来水,我一直认为奶奶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因为她的苦难,也因为她的识见,短短一截水龙头,不知凝结了她多少辛酸与满足。   出了家门往东不到500米,就是这座小县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往西也不过500米,就到了农田。 似乎是对绿色格外饥渴,几乎每个傍晚,我都会飞奔到农田里去玩。大地被人为的划成不同的形状,正方形、长方形、三角形、梯形、半圆形……这些形状通过不同颜色来表达,同样的绿色,能调出数十种变化。田间供人行走的土埂两侧,杂草间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春天,油菜花将田野染成一片金碧辉煌,各种果树也依次绽放花蕾:粉红色的桃花开得夭夭灼灼,娇媚又放荡;梨花的脸色有点苍白,细碎的白花将枝条裹得严实,远远望去像一群白鸟静沁的栖息在湖面上;苹果花衬着新长出的嫩叶,一簇一簇的绽放枝头,花儿轻红粉白,如同少女蔷薇色的娇嫩脸颊。夏天,绿油油的麦田一天天的变黄,麦穗也一点点的垂下日渐沉重的头颅,桃子成熟了,红红的掩映于叶子之间,细碎的绒毛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果农的担子上担着还带着叶片的新鲜桃子在街头巷尾贩卖。秋天是一片收获的景象,冬天太冷,然而积了雪的田野,又成了玩耍的乐园,玩够了扒开田里厚厚的积雪和枯黄的草皮,针尖大小的绿芽在那里沉睡,等待来年的春风将它唤醒。 不知是谁家的院子,大门常年紧闭着,院子里有一株槐树,半个树冠延伸出来,到达巷子的另一边,遮住了天空,巨大而庄严,像一个冥思的智者。绿叶积成浓厚的颜色,春天,一串串莹白的槐花挂满枝头,整个巷子里都浸在像要冻结的香气中。树上常常传来婉转的鸟鸣,抬头却无法寻觅到鸟儿的踪迹。树下的阴凉自然的成为一个小小的市场,卖西瓜的、卖蔬菜的、卖花鸟的、收废品的各式小贩聚集在树荫下,我甚至在树下见过好几次包在襁褓之中,被抛弃的婴儿,小时候擅自认为那是大树的妖精送到人间来的孩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画着红圈的“拆”字开始在小镇的土墙上神出鬼没,没过多久就出现在我家我外墙上,搬家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小堂姐生离死别一般拉着奶奶哭的晕过去。奶奶一直问自来水赔了多少钱,喃喃的念叨:那是爷爷的卖命钱啊。我溜出去看那棵槐树,树下的土墙上也歪歪扭扭写着“拆”字,而槐树依然一无所知的枝繁叶茂,绿荫凉爽着低矮的墙和血红的字。 梦一般的夏夜,结束了。   从此,开始知悉生离,与死别;从此,开始体会孤独,与残缺。我无意缅怀童年的残骸,虽然是很小的镇子,却下意识的避免回到面目全非的老屋原址,遇到熟人时莫名的羞耻感也是原因之一。在本地的报纸上看到老槐树被保留下来,在马路中间为它修了一个小小的花坛。但是几年之后路过,槐树曾经茂盛的枝叶已不复见,它伤痕累累的躯干支撑着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掉下干枯的巨枝。冬去春来已与它再无相干,它丑陋、碍事、它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