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写于2008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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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据说是瑞典的一家报纸漫画。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挺好看的,不知道被谁打了马赛克。

长城谣


by Starknight


一  楔子 苍老的城墙一望无际,直延伸到天边。 
这保护了我们亿万人的长城啊。 晓群心潮澎湃,对着墙面拍了几张照片之后,禁不住想上前摸一摸。 
暗灰色的墙壁平整光滑,看上去似乎阴凉舒适。 “别碰!”一声断喝,把刚刚伸出去的手吓退了半尺。 
晓群一身冷汗,望向声音的来处。一个上了年纪的城管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许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尽量表现得随意,其实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城管终于在晓群的面前站住,汗水浸透了制服,腋下洇出两片墨蓝色。 
“你……,哪个单位的?”老城管气喘未定。 “历史所,那个,社科院的。”晓群开始掏摸工作证,“大爷您看,这是我的,饭卡,哦不对,工作证……” 老城管瞟了一眼证件封皮上的烫金小字,没接,摇摇头:“唉,你们这些人啊,说了不听……这地方啥都没有,你们怎么还是一拨一拨地来?上礼拜五,有个小伙子,和你差不多年纪吧,叫什么来着?也是跑来我的管区,非要参观,我没办法呀,人家买了内部票了——参观就参观吧,他居然在墙根挖土!虽说这点土没什么,但是万一,影响了墙体结构呢?我是不懂啊,万一,哪个上级怪罪了,我担待不起。” 老城管气咻咻地,似乎恼恨未平,“同志你怎么称呼?刘?哦,巧了,上礼拜那个小伙子也是姓刘啊还是姓尤的,挖了坑不肯填!我让他把土填进去吧,他也不肯,没法子啊,城墙管委会的人来了,不过那小伙子也怪气,也不逃,在那呆看了半天,直到被带走。喏,就在那块,坑还是我填的呢。” “那他说什么没有?”晓群小心翼翼地问。 “哪个能记得那么多啊。开始跟我说什么太深挖不到底,后来又说什么地球是圆的——废话嘛,哪个不晓得?——再后来嘛——”老城管似乎想起了什么,“哦,我估计是看管委会的人来了,给吓的——非跟我们说,这个城墙是可以穿过去的——你说,这是疯了不是?我又不是崂山道士,哪会穿墙嘛。再说了,我们这个长城,就是为了抵挡外面的灾害才建的嘛,你要出去做什么?外面的辐射大得很,毒虫怪蛇多如羊,找死嘛。” 老人絮絮叨叨,一说起来就没完了。晓群心不在焉,一面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一面翻着手中的“卫土长城”介绍小册子。 —————— 

二  长城长 卫土长城兴建于200多年前。册子上说,当时外面的两个国家——美国和新苏维埃还处在对峙状态,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在这关键时刻,我们国家的领导核心深谋远虑,决心远离争端的核心,全力自保——这就是卫土长城建设的指导思想。建设标准是防核辐射、防物理冲击、防气体渗透……总之,要做到“任你外面打翻天,我自岿然不动”。 当时做墙体材料演示的时候,一块切菜板大小的水泥块,经坦克碾压、火烧、枪弹饱和轰击之后连块渣儿都没掉——当场就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军方代表和科研所的领导分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们说,这是整个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而这座里程碑,理所应当地,该用这种“XHW823(暂定名,后来正式名称定为“息壤”)”来铸造,这里程碑的名字,就叫卫土长城。 老城管早已落在后面,晓群顺着墙根踱步,慢慢地走到了一个大屏幕跟前。他合上小册子,开始观看录像里的解说。 “两千多年以后,又一条长城在这片神奇的土地拔地而起,所以这座长城在民间又被称为第二长城。与古老的长城不同,修建新长城的目的并非是为了保护奴隶主和封建庄园主的财产,而是保护全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不受侵害,因而得到了所有人的大力支持。辐射谁不怕?带毒的烟尘谁不怕?现在美苏没打,不代表以后一直不会开打——一切事情只要存在可能,那么给予足够的时间,就一定会发生。 “我们的祖辈抱着‘未雨绸缪’的古训,筚路蓝缕,节衣缩食,自觉自愿地把全部可用的资源都投入到了这个‘为子孙万代开太平’的浩大工程中。工程刚开始的时候,周边的国家都惊呼:‘中国人疯了!’联合国连着发出了三道紧急通告,宣称如果再这样下去,将取消我国在国际会议中的合法席位,但我们没有怕:人民大众的生存权,和一个徒有其名的席位,哪个更重要?我们的人民和领导核心都是明大局、识大体的,在长城完工前的八十年间,从没有向外部势力屈服过一次。 “卫土长城工程在施工中提出了若干个改进方案,最后经合议,陕西提出的、采用软质充气穹顶遮盖国土的‘华盖计划’获得了通过。这样,陆上、海上和空中,360度的环形防卫网结成了。国外的一切流毒、破坏都将被化解于无形,国务院终于宣布:中国安全了,中国人安全了!那一天,就像您现在在画面中看到的,彩旗飞舞,鼓乐齐鸣……举国上下彻夜不眠,无数人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几代人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 看到这里晓群也禁不住激动起来。小时候爷爷跟他讲过,他的祖爷爷——当时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参与了中亚地区的穹顶缝合工程,还是个班组长。那时候人们管这活叫“上天梯”——晕高的人是干不了的。而且,这还是出国呢!——卫土长城计划的末期,美国和新苏维埃在世界各地有了些小摩擦,一些国家开始认识到危机的严重性,于是对中国提出申请,希望把他们的国土也纳于长城的保护圈内——虽然他们当初也嘲笑过这个“愚蠢的作茧自缚”,但中国人的心是宽大的,在保证提供石油等能源之后,他们获得了中方的技术和人员援助。外界对这种“非军事”的技术输出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油田被灰色的穹顶掩盖,消失在卫星地图上。 晓群在家史纪念册里读过祖爷爷的手记。他记得其中一段特别优美,带着一点忧伤,好像是这么说的: “坐在高高的架子上,脚下好像就是整个世界;头顶的裂缝里漏进点点星光,提醒着我那外面才是整个世界;再有四个小时缝合就要完成了,班组的全体人员欢呼着,和星星道别。” 那是2136年七月的一个夜晚,沙漠的风吹动穹顶的盖膜,牛郎织女遥遥相望。  —————— 

三  Made in China 长城完工两个月后,全面战争爆发了。 全国人民——或者说全体长城内部的人民,都是从新闻社那里获知这个惊人消息的。美国的某特务机关试图策反新苏维埃一个属国时失手,被端了老窝,挖出来的一连串相关线索都显示:美国最近有大动作。苏方决定:先下手为强。 西半球的夜晚,二百余颗太阳冉冉升起。后面的事情,大家都从报上知道了。 “海参崴遭遇了灭顶的巨浪。人们成百万地死去。高楼和铁塔像蜡烛一样着火、熔化了,”报纸上写道,“一切都像科幻电影那样真实而又不可信……死亡的烟云已经无处不在。” 死亡覆盖了全球。只有我们国家还欣欣向荣。虽然能源和生产生活资料都很有限,但全体国民团结友爱,从不对有些艰苦的生活发出抱怨——要知道,对于围墙外面那死去的几十亿人,我们这儿才是真正的天堂啊!可惜,他们没有生在中国,即便是死了,游魂也只能在海上飘荡,无法进入这个地上的乐园。 有人想起了古书上说的大洪水,以及诺亚方舟的故事。虽然同样是从灾难中拯救生灵,卫土长城的明显更仁慈、更彻底。无论是洁净的还是不洁净的,会飞的还是会走的,只要生在这座城内,就被无条件地赐予了最大的恩典:生命。 外面的他们——自称是神的子民,却被神明所弃。晓群想。如果神真的存在,那他一定是一个中国人,一个慈悲为怀,眷顾自己后代的先民。 专家们通过手头有限的数据建立了模型,经过演算,假设美苏两国把炸弹扔光光(按情报部门的估计,成功引爆的弹头应该在2000颗以上),核冬天将如期而至,酷寒会延续三年之久,这段时间内绝大部分生物将会因缺乏食物来源而死亡。据信,放射性污染会在三四十年后减退到一个较低水准,那时候,人们就可以打开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了——当然,这是一个形象的说法,大家都知道,长城是没有门的——专家们很有自信,国民们充满期待。当国门打开的那一刻,就是幸福的种子撒满全球的起点。 按照专家排出的时间表,国家于2180年暂时打通了西南节点,派出了一支20人的勘察队。 那支队伍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当局随即永久封闭了那个节点。专家组经过分析,认为外界自然环境虽然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但高度变异的生物种群已经抢先占领了地表的大部分和海洋的全部,长城以外,适合人类的生存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更适应环境的生物盘踞着。在这场进化的赛跑中,处在温室里的人类落后了。报纸和网络上很快出现了怪兽们在城市废墟里、荒原上奔跑呼啸的的景象,无不触目惊心。 曾有人发出疑问:既然我们的国土已经固若金汤、无隙可乘了,那这些照片的拍摄者是谁呢?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又怎么回来的呢?还有人还拿出一张身披墨绿色苔藓的、形如恶犬的动物照片——从图中看,拍摄者距离被摄物相当近,而且直视着镜头。 疑虑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地,当局公开了我国自主研发的秘密兵器:一种可以在恶劣环境下启动、飞行和搜集情报的小机器。在长城筑成之前,秘密播撒了2万多台,外部世界毁灭之后,估计还剩300台能够正常启动。就是这群顽强的小东西,慢慢学会了自我维修,甚至繁衍,我们不知道它们做出了多大改变……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依然有一颗中国制造的芯:每一份情报都忠实地传回了自己的祖国。很多人被这则长篇报道感动了:这是新时代的《永不消逝的电波》啊! 在无数人的想象里,千百颗银色小球嗡嗡作响,孤独地飞行在大地之上。那是祖国的骄傲和象征,是蛮荒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文明火种。 —————— 
四  失踪 “长城并不保险”的谣言不攻自破了。万里长城永不倒(其实远远不止一万里了,这里只是习惯用法)的歌谣传唱至今,每年都有多部关于长城建设者的纪录片上映,两个月前,社科院还组织全体职工集体观看了最新的一部,《坚硬的青春》。 也就是看电影的前一天,苏冉失踪了。 苏冉是晓群科里的,她失踪以后,上面来了好些人了解情况,一拨接着一拨,不外乎问“有什么特殊表现”啦,“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言论”啦,晓群被问烦了,干脆托病告假,在家里躲了一个星期。 虽然躲过了盘问,却躲不过思念。苏冉不见了十五天了,他心里比谁都急——爱人丢了,谁不急呢?虽说办公室恋情是明令禁止的,但这个科就俩人,除了他这个科长,就剩苏冉了,谁管得着呢?再说,他还没捅明那个意思,她也没有,所以——算不得办公室恋情吧,肯定算不得。 他最大胆的一次进攻,大概就是去年苏冉生日时送她的一枚挂坠了。那是他亲手雕的,原料取自一座十七世纪的寺庙横梁木料——他当时在拆迁现场,私自留下了一小块木头。他把那块木头雕成了一颗黑乌乌的珠子,穿了孔,系上紫色的挂绳——挺别致的。他还在珠子上刻了四个笔划细致的小字。 “永志我爱。……刘科,什么意思啊?”苏冉的眼里带着点挑战的笑意。 “意思……咳,自己翻辞典去。” “你告诉我就行了嘛。”苏冉不依不饶。 “就是说,就是说啊,这颗珠子是有来历的,也是我最珍惜的宝贝,然后,我这不是给你了吗?我就永远地失去它啦。……所以,所以要刻个字纪念我对它的拥有……永志我爱。” “刘科净骗人。——谢谢啦。”她终于放过了他,把珠子塞进了兜里。 后来的几个月,晓群几乎天天能看见那颗漆黑的木珠,就在自己对面,轻快地摇来晃去。苏冉低头翻资料的时候,会把木珠撩到颈后去,让它淹没在乌黑的秀发里。 现在这颗珠子不见了,苏冉也不见了。我真的会“永远失去它”吗?晓群胃部一阵痉挛。我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几乎毫无疑问,苏冉去了外面。 外面——这个词既平常,又危险。晓群这一代人既没有去过,也尽量不说。那里很危险。 然而越危险的地方,传说就生长得越茂盛。有人说,虽然穹顶里的石油采光了,可外面还剩了好多——这个说法貌似很有道理,因为大战突如其来,人类甚至没来得及把那点家底挥霍干净;还有人说,去外面其实不难,五年以前就有人成功了,后来还回来过,带了好些珍奇植物——都是变异品种,被有钱人高价买去了;更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当初长城建造的时候就预留了和外界通气的孔道,跟着一群山羊(注意,头羊必须是黑毛的,或者是花的,反正肯定不能是白的)就能走出去…… 晓群对这些都市传说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谁不喜欢编个故事呢?能在朋友圈里谈点珍闻轶事,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儿。也说不准哪点就是真的,要不怎么编出来的呢?苏冉则不然。她对这些传说很着迷,一旦发掘到新传闻,一上班就会背书般讲给晓群听,老被晓群数落:别以为这个科室就两个人,隔墙有耳,净说这些有的没的,耽误工作不说,万一被领导听见了,肯定得做检讨。 苏冉于是和他赌气,再不说了,却弄了本个红色封皮的剪贴簿来,把收集来的各种资料全贴了上去。 现在,苏冉不见了,这本剪贴簿还藏在晓群的家里——他偷偷从办公室拿回来的。他仔细地翻阅这本厚厚的本子,研究里面每张图片、每条批注。其中有不少都是苏冉手抄的字条,蓝色的字在纸上跃动,很是俏皮。 一天晚上,在本子与封套的夹层里,晓群发现了一张黑笔写的字条。仍是苏冉的字迹。 “等你。我相信你。” 晓群浑身热起来,他立马认定:这是写给他看的。可这是什么意思?——等我?相信我?在哪等我?相信我什么?……还有,这不是小冉习惯用的蓝色水笔,会不会是一个圈套,或是一个来自她的警告呢? 白天,晓群昏昏沉沉地去上班,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着信息屏愣一整天;晚上,便着了狂似的研究那本剪贴簿,把其中有用的信息摘出来。 两个月之后,国庆节长假结束,同事来上班时才发现刘晓群也失踪了,同时文物库也被私自打开,一尊硬油脂雕成的张飞和三千块现金不翼而飞。 ___________ 

五  穿越 出逃——晓群对这个词很是抵触,他对自己说,自己是出走,以后还会回来的。不过,动了国家的财产,这就不是一般的出走了……他尽量不去想这一点,只一个劲地往外缘赶。 终于,他来到了长城脚下。城墙管委会的稽查队从他身边走过,审视的目光令他浑身不自在。刚才那个唠叨的老城管又凑了上来,掏出一个打火机。 “同志,借个火。” 晓群一时语塞:“您不带着打火机么?找我借火?” 老城管呼哧一笑:“小伙子,我要是有烟,就不找你借火啦。” 他这才明白过来,赶忙掏出一盒“中华”来,递上一根。顺势把剩下的半包都塞进了老城管的口袋。 老城管吸了两口烟之后眼神逐渐找到了焦点,仿佛年轻了五六岁。“小伙子啊。我也是明白人,你不是来参观的吧。” “哪里,我不是参观……那还能是干什么来的,那什么,古话说得好,不到长城非好汉嘛……” “别贫了。老人家我在这地界三十多年了,什么没见过?说,是想出去吧?” “……” “我老早就盯上!你小子,夹个包包鬼头鬼脑,东看看西看看,还照相!要不是我喊住你,爪子都摸上去了。” 晓群的汗流出来了。那张字条果然是个陷阱吗?小冉啊小冉……我见不到你了。这老狐狸,肯定是个干探,早就埋伏在这里了。他脸色愈发地苍白,开始往后退。 “躲啥!”老城管大喝一声,“我要抓你早抓了。”他拍拍腰间的飞梭,“你小子好运气,碰到你家杨爷爷了。” “您……您贵姓杨?”晓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这把年纪了,骗你好玩吗?”城管脸色稍和,看看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你找一个姓杨的,脸膛黑黑的对不对?” 晓群点头若啄米。 “咳,这么厚眼镜片白戴了,这都认不出来。”老城管摇摇头,“不就是我嘛。” 晓群仍然不敢相信:“但是, 您老这个皮肤,并不太黑啊……您这个脸色,是黑中带红,血气循环得好……” “什么屁话……你是不是听了那个歌子啊?‘高高山下有头羊,两角朝天尾垂前;羊黑紧跟上,羊白莫近前’?” 晓群继续啄米。 “对啊。你瞧着,这是城墙根儿,上头是不是百丈高?我这两个肩章,尖的,是不是两支角?你看这飞梭……是不是挂在腰上啊?” 晓群停止啄米,嘴巴张得如鼹鼠洞一般大。“那,那黑羊白羊又是什么……” “老人家我姓杨,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比我白些,大家叫他老白,叫我小黑;五年前——”杨姓老人叹了口气,“他领着几个后生穿墙的时候被发现了,当场‘嘭——’。挂啦。” “然后这摊事情,只好我接过来做啊。他是白羊,我当然就是黑羊了。见到我要紧跟上,你要是见到老白——那肯定是过了鬼门关了嘛。” 
晓群听至此方才明白个大概。民间歌诀害死人啊。要不是杨老爷子眼力准,差点就失之交臂了。 “来,亮亮吧,你带啥来了。”老人双目炯炯有神,盯着晓群手上的提包。 
晓群把报纸包好的张飞取了出来:“这是一点……不成敬意。本来还有点现金,路上花差不多了……” 
老人摆摆手。“不必。意思帐。——哟呵,好东西啊。能点着吧?今年冬天有着落啦。” 晓群本来想说“这是艺术品”,话在舌头上打了个滚儿,又咽回去了。这年头,什么艺术啊。 “走吧。” 
“去哪?”晓群拎着空空的提包,手足无措。 
“穿越。”老人忽然不唠叨了,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晓群跟在老人的后面,往人迹稀少的地带又走了大概两公里。这一带的城墙不属于景区,已经没有围栏了,只简单地喷涂“禁止靠近”和骷髅图样。 “我之前跟你说,我不是崂山道士,对不对?” 
“……”晓群不知道怎么接口。 
“所以,穿墙,我是不会的。” 
晓群简直要跳起来。 
“但是——别急啊——年轻人,血气那么旺干什么——如果墙上本来就有洞呢?那就可以直接钻了对不对?很简单的道理嘛。我把路指给你,你自己钻好了。” 老人不知从哪拿来一把大扫帚,扫去了空地上的浮土,露出了一个井盖。 
“这是下面的结构图,该拐弯的地方全用红笔勾出来了。好自为之啦年轻人。” “我……防化服都没有,连防毒面具都……”看着黑洞洞的井口,晓群又畏缩了。刚出去就死,和没出去有什么两样? 
“年轻人。”老人摇摇头,“去吧,没事的。” 晓群腿肚子打抖,顺着扶梯往黑暗中爬去。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圆洞,然后随着哐当一声响,消失了。响声在无尽的黑暗里回荡不休,他似乎在向地心爬去。晓群不知道电池能坚持多久,或许在见到另一抹光明之前,手中微弱的亮光就会熄灭了。 不过他还是相信光明一定会重新降临——至少,假装相信,总没有坏处。 ——————— 

六   “外面” 从下水道里钻出来已经十天了。然而他怎么也忘不了他刚见到日光时的惊喜,以及被人拖进清洗房里时耳畔的尖叫。更令人难堪的是,那难听的尖叫似乎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这倒是个新特长,晓群想。 好像科幻电影一样,他被一群传亮黄色雨衣的人捉住,扒个精光,然后用高压水龙猛冲。只不过,科幻电影里,被冲洗的都是“外面的人”,而他现在则是被真正的“外面的人”刷洗。 有一个略懂中文的官员模样的人来了,和他谈了几句,问了几个问题,又走了,完全没有解答他的提问。和他关一个笼子的人样子长得也有点像中国人(晓群猜他是日本人),但是语言不通,什么也问不明白。 只有一次,晓群反复地和他说“美国”这个词,还写给他看,那个日本人好像懂了,比划着反问“阿妹丽卡”?——晓群猜是“亚美力加”的意思,连连点头,结果那个日本人耸耸肩,说:“啪啦啪啦。”——是炸裂的意思吗? 日本人看他还是一脸疑惑,也急了,一拳砸在午餐盘里的土豆上,然后指着烂成碎块的土豆说:阿妹丽卡,阿妹丽卡。晓群想,看来核大战还是真的,美国,大概已经成了一团烂泥了。 被关了二十天后,晓群领到了一个牌子,上面盖有“临时”两个汉字的章,剩下的都是看不懂的拼音字符。然后他就被放出来了,同时,还收到了一则口信。 是来自苏冉的。 —————— 
七  重逢  晓群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了。 她会来吗?她会不会带人来抓我?她会不会有了新欢? 虽然这一个月他受到的惊吓和担受的恐惧超过了过去三十年间的总和,但上述几件事情,依然是他最最担心的事情。她走,为什么瞒着我呢?她信不过我?那又为什么要给我留条、说等我呢?托人给我带口信——说每个周四下午都会在“蓝鲨堡”等我——这会不会是个阴谋呢?我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本人存了这个口信。 趁还来得及!还是走吧!还是走吧!晓群的脑子里第十七次冒出这个声音,于是他丢下喝了一半的茶——又恋恋不舍地端起——以前从未喝过这种茶。 “科长。”有人叫他。晓群一激灵。这声音太熟悉了。他僵硬地转过身。 种种不安,看到苏冉的第一眼后就全都烟消云散了。苏冉穿着一条灰白格子呢的裙子,式样有点怪,但还是很好看——她穿什么都合身。她是一个人来的,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小苏……,”他本打算喊“阿冉”,可是终究没喊出口。“干嘛还叫科长……你看,我们现在又不在所里了……”晓群挠挠头。 “习惯了嘛,刘科,”苏冉笑笑,坐了下来,“那你说我该怎么称呼?” “叫老刘……我好像也不算老……咳,算了。”晓群决定不再费劲了,“你先喝口水,然后,你跟我说说,这,这这都是怎么一回事?美国呢?……异形呢?” “不急。”苏冉点了一杯甜姜茶,开始讲述。热茶的水汽袅袅上升,她的声音却低沉下去。 “我猜,你也是从东边出来的?花了多少?哦,你找到他了。他和你提了?怪不得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我还担心你……。简单来说吧……一百多年来,按他们的历史学家的说法,自‘长城元年’至今的一百多年,这个世界的没什么了不得的变化。”苏冉脸上的笑纹已然消失不见,“月球基地还是没有建成;互联网也没有进化出超级智慧……别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从包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晓群一颗。“来一块?口味比国内的稍差点。” “国内有的这里都有。或者说基本上都有。树木和草原可能还多些。这里不是电视上放的蛮荒之地——我想你都自己看到了。我想你肯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晓群用力点点头。嘴里含着糖,没法回答。口中残留的茶味和溶化的糖块混在一起,说不出地奇怪。还是挺甜的,他想。 苏冉继续说:“……其实,也许该这么说: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没发生过什么’。我们掌握的历史,都不是真的,新闻——也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核大战从来没发生过。是,当时确实打了几次小规模的仗,后来就停战了。再后来美国和新苏维埃都陷入了衰退,谁也没心思打仗了——化石燃料也基本用光了。美国分裂成了好几块。那段时间大家过得都很不好,甚至有谣传说,‘长城那边’才是世上的乐园,主张用武力攻破城墙,去掠夺中国囤积的资源……还真的有几个国家试了,但都无功而返。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人开始走出来,外面的人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一样匮乏。” 晓群的思绪被苏冉的话带走了,他想起了那个被日本人捶碎的土豆。阿妹丽卡——他开始无意识地玩弄刚才剥开的那张糖纸。糖纸是半透明的,很漂亮,上面印着胖胖的白兔。 “关于新闻和考察报告,我后来才知道,不光照片,视频也早就可以人工合成了。这边的技术更高。所以,根本没有核爆炸。莫斯科还在。艾菲尔铁塔确实是倒了——但那是激进分子干的。所以,那些异形啊什么的,蓝色的鬣狗,怪吓人的巨鲸……都是假的。” “——哦,也不全是假的。那些会飞的银色小球是真的。”苏冉面无表情地说,“国家真的造了两万台——说不定还不止——搜集情报的小机器,并且实际投入了使用。不过没有一台是投放在国土以外的。” 晓群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上的糖纸已经被他仔细地叠了好多层,成了一个无法再折叠的小方块儿。 苏冉也不说话,默默地看他叠糖纸。直到他感觉有些不自在,这才开口。 
“我很好奇,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应都不大一样。你是怎么想的?” “我……”晓群喉头涩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我没想过——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过,我想,‘可能事情和我所知的有点出入’,我怀疑过!但是,但是。” “没想到这都是真的,或者说,这都是假的,对吧。”苏冉仍然没有表情,目光盯着窗外的草地。 “是。” “有什么打算?” “我……你问我?”晓群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片没有厚度的枯叶子。“我没有想。我没想好。” 苏冉叹了一口气:“我在这边有一个小房子,租的。” “你工作了?” “编目员。和那边一样。我现在……过得和原来差不多。工作比原来辛苦,不过我在努力学……我的房子离这不远,等你领到ID卡,可以住过来……”苏冉说到这里停下了,似乎为这个大胆的邀请而脸红。是啊,她还从没正式答应过晓群的告白呢。不过在这里,他是她唯一熟识且信任的人,她也是他的。一些特殊的话语出现在特殊的环境下……也许会显得没那么特殊吧。 晓群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重要信息。“我觉得,我得回去……。” “回哪里?”苏冉抬头盯着他,目光发烫。 “国内……城里。我想,该让大家伙儿知道。”晓群慢慢地说,“应该让大家知道。外面没那么坏。这样,国家也可以放心打开大门了……不是也有人想进来看看吗?” “你知道吗?一般而言,只有两种人出来了还想回去的。”苏冉苦笑了一下,“一种是,像你这样,宣称要回去唤醒大家的;还有一种就是,过惯了原来的日子的,觉得外面也没什么好的,还是原来舒服——但是他们回去以后,都变成了一种人——说不出话的人。” 晓群也说不出话了。沉默在桌上弥散开来,模糊了一切思绪。 活生生的苏冉就坐在他的对面,脖子上还挂着那颗木珠吊坠,宛如从前。可是哪里不一样了呢。也许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疲惫?也许是发丝间多了几点银色的装饰?晓群不知道。大概是环境变了吧。他们相对而坐的地方不再是北京社科院历史所的D组办公室,而是中途岛B东部的一家玩具厅。周围没有成堆的工作,只有喧闹的半大孩子,陌生的语言充斥着耳孔,却又好似不存在。 —————— 八   尾声  半个月后,晓群终于领到了正式ID,不用和其他非法入境分子抢床铺了。他开始住在苏冉的家里,晚饭后,他俩会一起到海边散步。 海边的沙地很白很软,苏冉的手也很白很软。美中不足的是海风送来的、若有若无的恶臭。晓群十二岁时就见过真的海了——被圈起来的那部分——记忆中的海水似乎比这更清澈,也没有这种怪味。 “海藻,”苏冉解释说,“腐烂了,又不断繁殖得更多。报纸上说今年这次爆发特别大,附近海域都铺满了,人踩上去都没事儿。” 晓群屏住呼吸,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很白,似乎真的比在国内时看上去大得多,也亮得多——他记忆中的月亮,只是透过覆膜的一团黯淡的光。以前,他见过书里的一句老话:“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现在终于懂了。 他又望向祖国的方向。西面的海上没有灯光,黑茫茫的一片中,他辨不清人类最宏伟、最巨大的建筑的身影。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定在那里——这样想着,心里仿佛就踏实了,一阵暖流窜上心头。他想哭。他真的哭了。 突如其来的泪水把苏冉吓了一跳。 
“怎么?是不是被熏着了?赶快回去吧,我也受不了了。”苏冉捏着鼻子,拽着他的手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们遇上了一群正在烤火的年轻人。他们看出他俩是中国人,笑嘻嘻地打了招呼,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喊了一声“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有个叫葡萄的女孩子有点羞涩地说,她的梦想就是在那个伟大的穹顶里面举行成人礼,吃上真正的烤鸭。苏冉和晓群微笑着和他们道了别。 晚上,晓群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遇见的那群年轻人跳着唱着,踏上了巨大的浮藻。沿着宽厚如绿色海绵的大道,他们终于抵达了梦想中的土地,那里,有另一群年轻人在迎接他们,手中捧着煎饼和烤鸭。月光洒在他们快乐的脸庞上,一切都完美无比,完美无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