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只要你到过台湾、中国大陆和香港三地,只要你没有严重精神毛病,你必会同意台湾的发展是最健全、最可贵、最需要受到保护的濒临绝种华人社区。

——钟祖康  引自《来生不做中国人》P99 台湾允晨文化2007年11月出版

摄影:飞猪

image 拿到入台证的那一刻我有点激动,为的是那张纸片上的中华民国国旗。为这么个玩意儿激动可能会两边不讨好——台湾那边的朋友八成会笑我神经病,大陆这边的愤青也许会骂我是卖国贼。

但我完全不care。在我看来,如今的台湾倒也真是“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民党以独裁统治台岛40年,三民主义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口号,喊到最后连国民党自己都麻木了,却在台湾解严后及至国民党下台后十几年内开花结果,民族、民权、民生的梦想与蓝图已成今日台岛的现实。当然,此三民主义非彼三民主义,有关“三民”的解读也与历史教科书的诠释有了差异。我想,大部分台湾人对三民主义可能都会有反胃的生理反应,实际上,犯错的并不是三民主义本身,而是操纵三民主义的那伙人——历史上,绝大部分政党的要义与纲领都是好的,可惜,要义与纲领往往会被涂抹成口号或工具。

我父母都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时刻,小时候,父亲向我解释中华民国国旗,用的就是“青天白日满地红”这几个字,那时候,这面旗帜是我们最大敌人的象征,年少的我对历史一片懵懂,当然,不必细究为什么,去仇恨它就是了。

到台北的第二天早上,一个人走在罗斯福路,看着满街飘扬的中华民国国旗,悠闲、祥和的台北一日定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在我内心却升腾起无尽的怀想,就像我后来和Ken说的——这个我躲在被窝里满身大汗偷听敌台听到的地方,这个与我的生命轨迹充满瓜葛且让我因之蒙受不白之冤的地方,这个在所有大陆人心中充满无限神秘与想象的地方,当它终于真切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时,凝结了几十年的某些东西一下子迸发出来,我没法不激动、不感怀。

台北的天空比北京更像青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在青天映衬下,白日更显耀眼,亚热带特有的海风以青天白日为背景,身体里的触觉细胞迅速捕捉到了与北京平日的不同,反射到大脑皮层的,则是畅快与自然。

image 如果说青天白日不过是地理的赐予,满地红则一定是人文的滋养。这要看你怎么理解红这种颜色,如今的台湾,首先是色彩的台湾,红绿蓝是无可逃遁的议题,可我只是个外来客,在我眼中,这种纷杂可归入色彩斑斓,而且是思想与意见的色彩斑斓,当属民主体制的赐予。至于曾经的红色梦魇,到底也不是颜色本身的错,可今日台湾的红却偏偏与彼岸已然破碎的红色追求合二为一,成为降临的福祉。

离开台北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买的东西超出了计划,Ken热情地骑着他那辆机车为我们买回了一个旅行箱,告别的夜晚伴随着美食与畅谈,回酒店时,我、飞猪以及前来送行的邀请我们赴台的史莱姆,都忘了计程车后备箱里的旅行箱。我和飞猪极为沮丧,房间内的大包小包如何携带倒在其次,关键是总觉得有点对不住骑着机车为我们买这个箱子的Ken。史莱姆安慰我们说,也许计程车司机回家后发现后备箱里的包,会送回酒店的。即便五天的台北之行已经让我对这个城市充满迷恋,我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就算台北的计程车司机都是活雷锋,可他能记得那个包是哪个乘客落下的,肯定也是一件无比渺茫的事。

12月26日清晨5:00,我和飞猪到酒店楼下退房,办好手续后,我到外面打车,计程车司机热情地帮我们把大大小小的一堆散装行李搬上车,搬到最后,我鬼使神差地问前台的大堂经理昨晚是否有计程车司机送来一个新的旅行箱,大堂经理向前台的角落指了指,说:“是这件吗?”就这样,那个旅行箱失而复得了。

拾金不昧曾经是红色中国倡导的精神,它出现在我们每一个人少年的日记里,如果我们按照过去的政治含义去理解红色,再从红色被赋予的定义中剥离出政治偏狭,复归到人性与道德的层面,我所看到的今日台湾倒也真是红色的——祥和、友善、热情、美好。

我这个人,脑袋里经常会有一些感伤的念头闪现,五天的台湾之行太多复杂的情感纠缠,这个失而复得的旅行箱终于在临行前的最后时刻触动了我的神经末梢。那一刻,台北已近黎明,计程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两侧的小山包裹在黝黑的夜色里,山上灯火点点,山顶有穿越夜空的高压线,二十多年来有关台湾的各种影像迅速纠集,我终于泪雨滂沱,几乎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