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看到微博上风传绿妖和周云蓬分手的消息,想起昨天七夕之夜偶见绿妖自己的微博上在说,正好是阴历生日,打葡萄汁,打完又吃葡萄肉。都是女子嘛,当时就感觉到她传递的信息是:我很寥落。心中也小小地诧异了一下,很自然地想,老周到哪里去了。直到今早,点进她的首页看了这十几天来的微博,才知道原来类似的记录并不止昨夜一条。“我是绍漂失败回到北京”,她这样调侃自己。而老周呢,在南国领奖、演唱,做节目,签售《绿皮火车》,把《绿皮火车》都签完了,然后签《独唱团》,签《春天责备》,签《北京小兽》。《北京小兽》是绿妖的作品。但看客们还来不及切割清楚,仍然认为周云蓬和绿妖,绿妖和周云蓬,是一体的,谁签都行。

我不认识周云蓬也不认识绿妖。我没有八卦可以讲,当然他们的分合也与我无关。但还是有一些相关联的记忆。

 

                        一切始于《读库》(0805)

 

从哪说起呢?要不就先说北京崇文门外西花市大街的火神庙吧。2009年我刚到北京时,崇文区图书馆恰好也喜获新址,但大楼还要盖,于是把一部分图书、期刊迁移到区下属的文保单位火神庙,仿佛并不忌讳口彩,已经祝融商量好不烧书。这是一个很小的四合院,一间堂屋外借图书,一间偏房放儿童书、教辅书,好像不外借,另一间偏房是办公室。庙门不开,从侧门入,进入后才看到,庙门背后竖着寄存柜和大笤帚。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描绘这个临时图书馆,因为我办了一张借书卡,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是常客。在那里我遇到了《读库》。

以前在上海也不是不知道《读库》,但30元一本,一本杂志赶上书的价钱,没读过,没买过。第一次上火神庙图书馆就看见有四本《读库》,从06年到08年的,有的新,有的旧。我后来到图书馆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先看有没有没借过的《读库》,然后才是和我采访相关方面的书籍。我怀疑0805期《读库》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在那两年的时间里我始终没见到这一期。一直到我快要回上海前,当当网推出一项促销,家人一口气买了从创刊开始到那时所有的《读库》,但也没时间拆,又等了一年,新家装修好,所有书上架,我才得闲翻书。0805这一期,现在就在手边。

为什么要说0805?因为这一期的头条文章是长达52页的特写《歌者夜行》,口述:周云蓬/采访、撰文:绿妖 摄影:贺延光。文章分四章,分别是《陆地航行》,《梦见火车》,《音乐降临》,《每个人都是一个星系》,在正文前后,还有异体字处理的绿妖的长达几千言的前言和后记。这篇特写稿之后,另有7页篇幅的《周云蓬的诗与文》。

尽管一直到2012年5月《绿皮火车》问世,周云蓬的短文里还自嘲道,有很多他的读者是通过《独唱团》才认识了他,惊问“写文章的你还会唱歌?”但那是外围的、新生的读者/观众,在一个大众偏精英的人群中被准确、完整地传播,包括被建立起一个形象和一套生平叙事(包含适当的轶事),当然是在0805的《读库》。

在北京的时候,有一次小卡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是写这篇文章,写了小半年,把绿妖写成了周云蓬的女朋友。但那时书在打好包的箱子里,我没看过这个“写成了女朋友”的文字过程。

 

                         舞台一侧的悬念

 

这时我想插入另一段关于周云蓬的记忆。肯定是在去北京之前,我就听过他的歌,小卡给我放碟,一脸期待地等在我。按照绿妖在《歌者夜行》里的叙述,“在一个酒吧一个酒吧之间,几十人,上百人,迟疑缓慢地流传开去。直到2007年年底,全国巡演结束,他也只卖出近三千张碟。但对于地下音乐来说,销量已经好到不行。”但在那个时刻,我一听《中国孩子》就难受了,一听《沉默如谜的呼吸》就难受了,不是因为歌里的痛苦,而是我认为这些是不可入歌的。不可入歌并不是因为苦难太沉重,而是,我觉得,苦难被转移和消费了,甚至动机都暧昧了。当然,《九月》是很好很好的,不吟诗的版本更好。当时,小卡被我打击了。他后来陆续带我听过二手玫瑰、李志、洪启等,都是一样的命运,先被我漠然置之,而后疯狂地追逐。但苦难的事件不可入歌,至今我还是这样以为。因此我始终保留对周云蓬的微小的抗议和怀疑。

好,你可以感觉到我的语气在向分手的一方表示某种程度的谴责了。男女分手,曾经共患难,而今两分飞,况且男方当时是演一场只有几十块的盲人,现在是有名的盲人。不,什么也别发表,还是让爱情的归爱情,世心的归世心吧。

我的记忆还没有插播完。然后是2010年5月在北京运河公园的草苺音乐节。周云蓬在舞台上唱了好几首歌,我始终没有太兴奋。但《买房子》和《黄金粥》让现场的年轻人们high得不得了,老周也high了,如果我的耳朵没记错,他即兴把一首歌里的词儿改得三环四环五环六环,跑出北京,跑到了火星上去了。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卡一直很注意绿妖有没有场。先上来调音对话筒的,中间在台旁站着看的,递水的,但凡有个年轻女子,都可能是绿妖。最后我可能真的看见绿妖了,歌唱完了,老周坐着不动,有个穿牛仔裤的女子上来,他才起身,跟在女子后面下台了。我想她应该是绿妖。绿妖一点也不妖,苗点,朴素,文字也很结实,是一种融合了复调之后的圆满宽广。

 

                     怎么能没有爱情呢?

 

大概是三个月前,我断断续续读完了《歌者夜行》(读得断断续续是吝惜,不想一口吃完)。由于这是一场事先知道的爱情,我原本不意外读到流露的柔软。但是,它们不是没有,而是化为一股暖流,悄悄地,厚重地,涌动在克制和理性的文字下。她建立起的叙述如此稳固而迷人,我追随她进入一个人的历程,或者说,进入一棵树的内心。她提供的许多细节,让我感觉到她和老周一起等待在烟灰满地的夜场,等待在下午的试唱,等待在草地旁,等待在破房子外面,等待着吃饱和下一次挨饿,等待着一些事情浮上来,一些逝者被记起。我想,老周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等到了她的呢?我终于发现了这个时刻——

《歌者夜行》第四章(《读库0805》第43页)。“最后一次采访时,出乎意料,周云蓬主动说:‘这次来谈谈爱情吧,怎么能没有爱情呢。’”然后他从大学时无疾而终的恋爱历数到2000年“时间最长,感情最激烈”的那场直接导致了《不会说话的爱情》的出世的恋爱。还真不少。

可能出于女人的直觉,也可能出于一个想得太多的女人的误读,我觉得这是个冒着金光的时刻。绿妖为什么“出乎意料”,在她的意料中有几分是属于自己的,几分是属于采访所需要的。周云蓬又为何“主动”谈起了爱情,他需要交待的里,有多少是交待给绿妖的,有多少是交待给读者的?最后,“怎么能没有爱情呢”?

用一个很粗俗的词来说,我不禁感叹,周云蓬“泡妞”真是厉害啊。谁受得了这个?知道是个坑也跳了。

回过头来,我又想。如果“怎么能没有爱情呢”是写一个完整的人的共识,那么,绿妖为什么到最后也没问?反而是老周“出人意料地主动提起”?作为专业采访者,问这个问题应该不难,是什么让她没有想到,或者,想到了也没有问?在文字中,你只能找到那个窗纸被闪电划破的时刻,但你永远无法知道此前,他们各自在黑暗的长途里摸索了多久,从何时开始,从何事开始,谁先,谁后?

 而后绿妖陪在老周身边好几年。柴静写老周,写道:“绿妖笑得眼睛弯弯,我问过她为什么跟云蓬在一起,她说:‘王小波小说里写,一个母亲对女儿说,一辈子很长,要跟一个有趣的人三起……’”

“就为了这个吗?”

“有趣多难啊。”她说。

 

                        期待更好的人到来

 

行文至此我觉得我够能扯了。

今天阴明天雨,后天下雹子,人聚人散,什么干系?

只是有点伤心。不管怎么说,绿妖和周云蓬的分手,对少数人来说可能是个轻微的大事件。我伤的不是爱情的心,我伤的是记者的心。

记者也是有心的。

演技派可以一秒钟下眼泪,这眼泪里没有心。有的演员,比较笨也比较死心眼的那种,通常是刚出道的,被歪门斜道带到某种庄严感里,老想着揣摩角色,代入角色,塑造角色。前几天看梁朝伟访谈,他说,他每次演一个角色都是把自己变成他,慢慢地,把自己中的一部分找出来,放大成他。这样很累,也很危险。你可能抽不了身,你可能返身回来到自己,你可能要携带太多不明的信息生存下来。如果不当心一点,移情很容易发生。所以一些上了年纪的演员会说“控制”,会说“专业”,会说“抽离”。

专稿记者有时候,有一点点像演员。只是那个他是实体的,他会没有时间跟你说太多,他会装饰一些,掩饰一些,坦露出来的都是他愿意给你看的,也是所有人几乎都已经看到过的。你还得去接近无限的新的可能。而一旦待的时间久了一点,一旦你的心脏还没有发育完全,移情也是很容易发生的。即便受访者对采访者发生某种依赖感,也始终不能拂去相遇时那远方的陌生人奔来时那不自然的气流。这并不平等。

 

在《歌者夜行》前言的最后一句,绿妖写道:“音乐停止,在欢呼和掌声中他站起身,台上每个人都在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只有他站在原地,抱着吉他,静静地等别人来带自己下台。”

我又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在黄昏照亮的舞台上,一位女子静静地把抱着吉他的周云蓬带下台。小卡说:看,那个人应该就是绿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