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一课

 

            刘洁岷

 

上帝在玩牌,宇宙的

校长在摇骰子

女生赵未琪的马尾辫儿在跳动

课桌是纸糊的,身体是薄皮裹着的一滴血浆

三楼变成一楼,五楼的

窗子被扭为一道细缝,对面实验楼

整体坍塌激起漫天的黄尘

 

神是无辜的,神在责怪人

人盖了一座假房子,把孩子们骗进

门口钉有初二(5)班、小一(3)班牌子的教室里

坐得整整齐齐,时间掐得很准,老师们

已各就各位,走上了讲台

但课程有了很大、无比大的调整

 

仿佛一千台压路机碾过

孩子们去了哪里?那些中午

还活泼跑动的身影,那些上午

还嵌在红扑扑脸蛋上朗读的口型

那些尚未学习过临终惨叫的

童稚的嗓音,被

野蛮的教室捏没了

 

孩子们哪儿去了

送子女到为省钱而建的学校上学的家长

请不要围聚在学校的遗址前大声哭嚎,因为

虽然生命的窗口被关闭,救援的黄金时刻早已黯淡

但你们还是不要压倒、淹没瓦砾深处

那些可能的、细若游丝的呻吟

 

印度板块向亚洲板块俯冲,使得

草场上摆满从混凝土里挖出来的书包

摆得也整齐,那些书包脏了

青藏高原的东缘向东缓慢流动、挤压

那些书包已相互不认识,因为

它们的小主人从此就没有了

那是些死去的书包

 

 

周瓒:一首诗也是一堂课

 

自去年五月以来,我读了很多所谓的“地震诗”,鲜有如刘洁岷这首耐读且带给我沉重而长久的伤感和痛楚。

在部分人类的意念中,地震的神秘动源——神,上帝之类,或许是无辜的,因为人类惯常的思路是,天降灾难,为的是惩罚人类(汶川地震后就有人持此说)。刘洁岷这首诗构思巧妙的一点,在于他把地震中受灾最突出的群体之一“学校”作为“宇宙”的喻体,上帝就是那个玩牌的、掷骰子的宇宙校长。严格地说,这个比喻经不起深究,除了这里头显示的那一丝关联,以及校长身份的统率全校的权威感之外。然而,诗人其实是清醒的:“神是无辜的,神在责怪人”,“责怪”而非“惩罚”,于是,兼有“问(人)责”之意,因为,正是“人盖了一座假房子”,骗孩子们进去读书。然而,“课程有了很大、无比大的调整”,这一课叫做“灾难”。“灾难”,我们都需要学习它,需要接受它带给我们的血的教训。

诗的三、四两节描述的正是这一课“血的教训”。学校里的孩子们不见了,那些“身影”、“口型”和“嗓音”统统都被“野蛮的教室”“捏没了”。必须接受问责的是我们所有人,所有的生还者、幸存者,因为“那些可能的、细若游丝的呻吟”还在,教训犹在,“大声哭嚎”是无补于事的。

最后一节,诗人把有关地震的科学话语与灾难现场的描述结合在一起,产生强烈的对比效果,更凸现了“灾难一课”之后现实的严酷与人类悲剧命运的沉重。

以“学校”喻“宇宙”,使得诗的总体语调既客观冷静,又微妙沉痛,展现了汶川大地震带给人类巨大教训,而这个教训远未得到更深入的挖掘与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