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银狐

“晚上好,亲爱的……借一步说话吗?”女人用一种无辜的口气询问着,伸长脖子向屋子里面探头张望。
乔治茫然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当然,你当然可以,事实上还是借两步吧……出去。”随着他用力甩上大门,丽塔伪装在脸上的慈爱都消失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感觉五脏六肺在往下翻搅,在听到一声毫无疑问是幻影显形才会发出的声音时暴戾而愤怒地跳了起来。他飞快地转向她,怒目而视看着面前正站在桌子前方的女巫,她那副老鹰一般的嘴脸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房间内每一处角落。她对上乔治的眼睛,空泛而虚伪的笑容再次在她的脸上铺展开来,“好吧,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拿出随身的记事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紧紧压住她的短裙。她把笔记本随手搁在桌上,又晃动着那支酸绿色羽毛笔,抬头注视着乔治,手指轻轻敲击着另一头的桌面。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我还没得失心疯。”他固执地坚持道,吃惊地看着那支自动书写羽毛已经在羊皮纸上激动地跳起舞来,“现在,给我滚出去。”
丽塔完全无视了他威胁的口吻,从自己的皮包深处掏出两个高脚杯和一瓶黄油啤酒。“来吧,只是想几个小问题而已。你得知道,《预言家日报》编辑部的人们相当关心受害者家属们的生活是否美满。”她加重了语气,尤其在关键措辞特别强调了下企图能安慰乔治。
“不需要。别来烦我!”
这个偷偷摸摸的女人在原地站了会,兀自在厨房兜着圈子,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卧室。在看到弗雷德的床铺依旧凌乱不堪时她发出吃吃的笑声,显然感到一番心满意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半杯还没喝完的火焰威士忌上。“噢……所以那就是你自我调解的方式?”
“什么——不!”乔治死也不会接受报社将把他描绘成一个沉溺在酒精和回忆里不可自拔的醉鬼。
“嗯。”她依旧嗤笑着,刺耳的声音让人想起了乌姆里奇。她放下酒杯,羽毛笔疯狂地在笔记上扭动,毋庸置疑地又在胡编乱造着所谓的头条新闻。
乔治张了张嘴想开口让她出去,当很快又闭上了嘴。显然在得到爆炸性的线索前这个女人是不会自动离开的。丽塔回到原来的座位,在两个高脚杯里斟满了酒。
“来点黄油啤酒?”
乔治朝她瞪了一眼,“这里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马上从我屋子里消失!”
“好了,乔治,亲爱的。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家常,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她咯咯笑着抿了一小口啤酒,烈红色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期盼地挑起一道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么,告诉我吧……在弗雷德去世后你过得如何呢?”
乔治面如坚石地盯着她,不发一言。
“说说嘛,别害羞。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不对?”
丽塔耸耸肩,朝那支羽毛点了下头——它早在主人发布命令前大肆书写了一番,“无所谓你愿不愿意开口,我敢说我看人非常有一套。而你,乔治韦斯莱,毫无疑问已经在一触即散的崩溃边缘了。有没有可能是你在为他的悲惨下场而不停责难自己呢?”
够了,他再也做不到保持缄默了。他烦躁而暴怒地一拍桌子,“听着!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放肆下作的癞蛤蟆……你不会从我嘴里掏出任何一点你想听到的故事,我很好,没有什么见鬼的崩溃边缘!在逼我给你尝尝我们的新发明之前,你识相就趁早滚出去!”
她眨眨眼,唇角露出了惯有的狡猾笑容。她毫无畏惧地坐在那里,迎接着乔治眼里足以千刀万剐的杀人凶光。他毫无意识地举起黄油啤酒的杯子靠近唇边——极有可能是他此生干过的最愚蠢的事——猛灌了一大口。丽塔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对方,“这么说,”她得意洋洋地提高嗓门,“你没有否认我的问题!”
乔治颓然地跌在椅子里,在他察觉到并想要闭嘴之前,他的嘴自动开始说起话来了。
“我想是的……我对此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那晚我坚持跟他呆在一起,也许就能保护他了……”
看在梅林的份上,你干嘛要对她说这些!他听到弗雷德愤怒的咆哮在自己脑海里喷薄而出。
乔治立刻把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快速记录羽毛笔已经激动得狂喜乱舞。‘我不知道!我的嘴自动就说了!’
“见鬼!”他大声怒吼道。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那杯黄油啤酒搀了吐真剂!
乔治扑到碗柜上,急切地满心祈求着任何一个他所知道的神灵能保佑在他找到解毒剂之前可以别让面前的女人吐出第二个问题,他狂躁地在柜子搜寻翻搅着。
身后这个阴谋得逞的小人在他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我来此是来了解你坚持脱离自己家庭的原因。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不想向家人伸出援手吗?”
乔治明白他将永远以自己倒出的那些可悲词句而感到羞耻。
“不,我不认为自己会想要他们的帮助……”他在急躁不安的搜索中停下了动作。数周来他也时常扪心自问过这个问题,可毫无头绪的答案始终困扰着他。而吐真剂总是能最一针见血地直击潜意识的想法,不是吗?
乔治暗恨自身的愚蠢,伸手举起魔杖。
“飞来飞去!”一小瓶解药登时从打开的抽屉中飞到他的掌心,接着他迅速拔掉木头瓶塞又猛灌了一大口蓝色药水。他忍住想要奔到水槽边呕吐的冲动,用颤抖不止的手把瓶塞重新堵了回去。乔治没有转身,他不会让身后那个女人如愿以偿地看到自己的脸色,只是用疲倦而死水般的嗓音低声道:
“出去。”
丽塔斯基塔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后站起身,黄油啤酒在嗖嗖几声迅速消失了。“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她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之情,抓过羽毛笔和羊皮卷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鳄鱼皮手包,并顺手牵羊摸走一张照片后迅速合上皮包。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她轻声咯咯笑着,直勾勾地盯着韦斯莱战栗不止的背影。
“保重啰。”丽塔戏谑着说完便幻影移形了。
待到她一离开, 乔治立即冲到水槽边往自己脸上泼了一大把冷水,全身颤栗无法停止,猜想着此刻自己的脸色也一定是惨不忍睹。许久后他终于抬起头,凝望着窗外夜景。远处的星辰比以往愈加暗淡萧索, 仿佛连它们都对他说出的话感到无可饶恕。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原谅这次愚不可及的谈话了。
火焰威士忌在此时显得是如此勾人心魂,他走过去把杯子内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弗雷德?’
不。
‘弗雷德?’
够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如果你曾经还算有过的话。
‘我很抱歉,真的对不起……’
再见了,乔治。
‘不!'
再见。
“别走!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乔治颓然地跪倒在地板上,顶着木制长椅的背脊线条不断前后战抖,蹲下身呜咽着深深埋入自己的双臂。
事态真的已是不可收拾了……

xxxXxxx

弗雷德的目光从面前的羊皮纸上移开,怒气冲冲地瞪视那个又丑又矮的粉色“懒蛤蟆”;乌姆里奇正心满意足地咯咯轻笑环视着整个教室。室内大家都按序占着一个座位, 差不多有二十个学生被留堂了, 有些对此嗤之以鼻,有些表现得缩头缩尾,还有一些,比如像弗雷德这样的——当印刻在手背上的血痕撕裂出伤口时,他看上去恨不能立即扑到课堂前面去,以牙还牙地狠狠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那些字从“我不可以和姑娘手挽手” 、“我必须把衬衫塞到裤子里”,一直到“我不可以撒谎” ,而给双胞胎的警告是“我们应当对上位者随时保持尊敬”。
紧挨着他的乔治垂下脑袋坐在一边。那些词句慢慢蜿蜒深嵌在皮肉之上时,他的左手在桌面颤搐着。乔治的眼睛水光粼粼,他拼劲全力不让乌姆里奇看到自己因疼痛而掉泪的脸。弗雷德感觉到一股新的仇恨在内心迅速膨胀开来。她胆敢让他的双胞胎哭泣。她可还不够资格这么做,至少现在还没有。他恨得咬牙切齿。他俩都是。她肮脏、邪恶的灵魂完全印证了赫敏当初的一语成谶。
弗雷德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会认为体罚能给韦斯莱双子一个教训,这简直比相信斯内普会平白无故奖励格兰芬多几十分还更不靠谱呢。
一小时后大家终于从她不近人情的留堂里得以解脱,走出来的学生里几乎没人不心有余悸地护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见鬼……可总算走了。”乔治阴郁地咕哝着,揉了揉刚刚开始愈合的新皮肉。
弗雷德用力点点头,“是啊……恶心烂糊的蛤蟆一只。”他在楼梯中段停住了脚步。
乔治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后反应过来, “怎么?”
“你没事吧?”弗雷德皱着眉。
他的双胞胎颔一颔下巴:“我能有什么事?”
“我瞧见你坐在那儿的样子了乔治,你看起来都快哭了。”弗雷德说道,脸上浮现出担忧和关切的神情,“从来没人能让你掉眼泪。”
乔治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没事,只是伤口真的很疼而已。”他安慰着弗雷德,举起自己的手臂,两人相同的伤口依旧往外不断地渗出血珠,看着就令人难以忍受。他开玩笑地朝对方捣捣胳膊肘:“别大惊小怪,嗯?”
“好吧,算你有理。”弗雷德露齿一笑,在他兄弟背上拍了一拳。
他们同时被口袋里突然闪烁起来的假加隆吓了一跳,很快发现是下一场DA秘密会议的通知,韦斯莱双子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愉悦的眼色。就在今晚。

xxxXxxx

“你做得实在太棒了!真的非常好,简直无与伦比,卢娜! ”哈利看见卢娜的魔杖前端成功变幻出自己的守护神而大喊起来,一只轮廓清晰的银色野兔在人群穿梭跳跃着,惹得其他同学都回头来看。乔治转着脖子看见它活蹦乱跳地绕过他兄弟的脑袋,然后对上弗雷德的视线。
“你要先来吗?”
弗雷德咧嘴一笑便点点头,“那好吧,这就开始……呼神护卫!”
他将自己欢愉的记忆和情绪提升最高, 挥动起自己的魔杖,一只银色的狐狸随之喷涌而出,直直奔向迪安•托马斯的位置,很快又朝双胞胎跑了回来。
“来吧,轮到你了,乔吉!”弗雷德望着自己的守护神笔直朝着罗恩的小梗犬奔去时不由笑起来。乔治朝他使了个眼色,同样举起了自己的魔杖。
“呼神护卫。”令他感到沮丧的是只有一小股银白色的烟雾从魔杖流泻而出,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消逝了。
弗雷德不禁憋住笑朝他鼓励性地点头,“再试一次吧。看样子今天你还不在兴奋点上,嗯?”他用胳膊肘捣捣兄弟后又露出坏笑,乔治龇牙咧嘴朝他扮个鬼脸。
“闭嘴……呼神护卫!”这次有一股更明亮的雾水从魔杖前端涌现出来,气体旋转并缠绕着最终在空中描摹出一只银色的狐獴,在加入到赫敏的水獭和不知是谁的银色小猫的队伍之前,它还蹦蹦跳跳地绕着乔治的脑袋转了好些个圈。
“我真爱守护神这种生物,你俩觉得呢?”卢娜唱歌般梦幻的嗓音转向了双子们, 她着了魔似的迷恋地看着整个有求必应屋里所有的银色生物。
“是啊,真不可思议。”他俩异口同声回答,金妮的马横冲直撞跑过来时他们发出一声惊呼前就蹦到了旁边让开了道。它脖颈后的鬃毛银色雾水般猎猎招展,难以置信的迷人。
“噢噢,快看那对。”乔治轻推了他的兄弟露出个焉坏儿的笑,示意了下屋子另一边的哈利,他正手把手纠正秋张挥动魔杖的姿势。没过几秒一只天鹅很快从魔杖头上涌现而出,秋张回头时几乎紧贴着哈利微微笑了下。
“嘿,想来点有趣的吗?”
“永远乐意。”
他们举起各自的魔杖,将变幻出的守护神指引到那对暧昧不清的情侣那边。弗雷德的狐狸率先跑了过去,直接扑上了哈利的胸膛。而狐獴则用后腿站立起来,自来熟地贴住哈利的脸颊吱吱尖叫着,它那无辜的大眼睛与他们的主人同出一辙。秋轻笑着退开几步离开哈利,注视着她的天鹅优雅自得地盘旋在屋子上空,直至身影消失。
哈利眨眨眼,在狐狸爪子企图在他肩上抓出伤口前挣脱了出来。当听到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时他飞快地转过头去,立即便意识到这些守护神归谁所有,挂在脸上的表情也是好气又好笑。
“干得漂亮,恶作剧兄弟。”他愉快地笑着喊道,朝那些守护神跑过去,而动物们几乎是立刻四散着躲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xxxXxxx

他在地板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恳求着他沉默的双生兄弟能够回应他,原谅他说过的话。显然他遏制住再去打开另一瓶火焰威士忌的冲动是有好些理由的。从某些程度上他并不确定弗雷德是否真的弃他而去,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不知道还能有怎样的糟糕经历能比得上现在的身心交瘁。
最终他收拾起僵化麻木的四肢,挣扎蹒跚着迈向自己的床,伸手攥紧水槽的边缘支撑身体以便拖动自己的腿脚。乔治眯起眼睛,辨认出手腕上手表显示的时间差不多已过了半夜。
深刻感受到自己如同一个废物般的想法让他不得不延缓脚步来平复自身情绪。这毫不管用,当胃又开始翻江倒海时他立即缩短与水槽的距离,收肠刮肚地倒空肠胃。他痛苦地呻吟着用水冲去秽物。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喃喃自语道,而另一阵剧烈的头痛迫使他再度呕吐起来。
差不多又有半个小时他始终在难受地干呕,直到最后乔治终于感觉到能稍微爬去床上趴一会了。
他重重倒在床上便立即陷入被单之中,并发誓要在这温暖的庇护所里呆得够长。He
易碎却深沉的睡眠很快包裹了他。一个隐约的银色影像寂静无声地聚拢起来,从被单跃到了他的枕头边。它的身后没有任何尾随的阴影。银狐看起来是如此黯淡而悲切,它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乔治的肩膀,偎依著他的脑袋在枕边蜷起身子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