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中时人间26日刊出了章诒和的一篇新文章。

我和伶人往事

章诒和

    在台湾出版三本着作「往事并不如烟」、「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伶人往事」(皆由时报文化发行),甚受读者欢迎的中国作家章诒和。相对的,她的「右派」的「意识型态帽子」,屡摘不掉,一直被中国官方视为「毒笔」。日前,传出她的著作「伶人往事」简体字版,继前两本书后又被蛮横查禁了。消息轰传,引发知识圈议论纷纷,也震惊海外华人。甚至台湾艺文界,也正在展开连署,声援章诒和,并中国官方抗议。本刊特取得章诒和刚刚为好评四刷的,台湾正体字版「伶人往事」亲写的新序文,今天隆重披露。在此我们不禁要说,不仅如章诒和所言,「中国艺人的文化生命永难磨灭」,中国作家的文化生命,同样也永难磨灭。──编者

    二○○ 六年七月,拙作《伶人往事》的台湾版与香港版同时推出,其中几篇,如〈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尚小云往事〉、〈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杨宝忠往事〉、〈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等,也已先后在内地报刊上刊出。

    有人问:「你为什幺要写这些唱戏的艺人?」

    答:「艺人太有魅力了,他们是吸引我的独特群体。」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第一次听京戏不是在剧场,是在杨虎(国民党龙华警备司令)家中。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事了。一天上午,父亲对我说:「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杨啸天(杨虎字)家吃饭。」

    杨家离我家不远,也是一座四合院。那天去的客人挺多,主人也高兴,拿出齐白石的两幅新作请大家鉴赏。饭后回到客厅,重新上茶。我端着玻璃茶杯瞧,先前的茶水是绿的,怎幺又换成红色的了?待客人坐定,杨虎笑眯眯地说:「现今小女在学梅派,想献上一段……」没等说完,大家就鼓起掌来。

    杨虎的小女儿一身布衣,清秀标致;身后是她的琴师,穿著长衫。只见杨家小女儿鞠躬后,即双膝跪地。

    我对妈妈说:「京戏怎幺是跪着唱呢?」

    母亲凑在我耳边,悄声道:「她演的是一个在公堂受审的女囚,当然要跪下了。」后来才知道,这戏名叫《三堂会审》,她扮演的角色叫苏三,一个含冤负屈的风尘女子。是京剧旦行,都会唱这一出。回到家中,我宣布:自己也要学两段京戏!可母亲告诉我,杨虎的小女儿每次学戏,继母都坐在旁边,一刻不离。错了,就呵斥;再错,就拧嘴,能拧到出血。于是,我不嚷嚷着「学两段」了。后来,我从事戏曲文学理论的专业学习,几乎是天天看戏了。我叹服伶人的高超和聪颖──居然能用形式感、程序性极强的歌咏、表情、身姿和手势,道出人类灵魂中的一切深浅不同的欢乐、忧愁、愤恨、哀伤、痛苦和惆怅来。

    后来,父母都划为右派。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时尝尽,这时伶人的温厚谦和,能让你的内心在瞬间颤栗却又难以名状。而受父母牵连的名伶叶盛兰、叶盛长、李万春、奚啸伯等人在一九五七年以后的不幸遭遇,更令父母内心充满自责和歉疚。

    再后来,就是在四川省川剧团被管制的日子了。受辱多年,多年受辱的同时也使自己有机会接触到艺人生活的深处和底部。高贵与卑贱、义气与世故的融合,万丈光焰与灰暗惨淡的交替,台上表演与台下做派的错位,令人惊愕不已。刚刚还精神抖擞地扮演一身正气、浑身是胆的英雄,下场就钻进单人化妆间给自己扎「杜冷丁」。「文革」中我被两个武生演员强按住,用剪刀在头上乱剪乱戳,身边的一个擅演粉戏的老艺人(男旦)死死盯着我,那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神流露出恐惧和怜悯。他是同性恋者,被公安局定为坏分子。当时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也有鸡奸行为。可这位官员怎幺就没事儿呢?

    总之,人性中美与丑,都聚集在艺人的身上。而且生活形态的东西比艺术作品生动多了,也深刻多了。伶人扮演的角色都是艺术典型,其实最典型不过的就是他们自己。你想忘掉他们,都不可能。

    去年,我重返四川省川剧团,进门就打听那个男旦。

    答:他早死了。

    我问:「死在了哪儿?」

    「就死在剧团办公楼的过道。」 顿时,一片寂静。

    「他埋在哪里呢?」我又问。

    答:不知道。

    伶人带着他们的往事是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只是不知消失于何时何处?真的不知消失于何时何处吗?

    二○○ 七年一月,香港《明报》出版社的潘耀明先生和台湾时报出版公司的林馨琴总编辑,同时通知我,拙作《伶人往事》卖得好,要第四次印刷了,希望我写篇「再序」。就在这同一个「钟点儿」,大陆的新闻出版署某副署长宣布《伶人往事》属于二○○六重要违规书目,要查禁;出版社要惩处。我是一个公民,《宪法》赋予我的言论和出版自由,就这样随便被一个官吏剥夺。文人文化在两地之遭际,何以有此不同。世运乎?文运乎?吾命乎?我都不懂。

    《伶人往事》不过是一本书,讲的都是琐细之事,立脚亦浅。但中国艺人的文化生命却永难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