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妈妈通电话,说起前两天姨婆回了老家,表舅舅和姨妈拿着相机一劲儿拍,说真美真美。

忽然有点想那个城市。175米水位涨起来了,走在滨江路上,妈说,旁边的船就跟马路上的车在你身边开过一样。

我是不习惯那个城市了。我习惯的,是码头上高高的数不清多少级的石阶,爬很久才能到可以乘车的马路;是沿着城市高下的,一排排吊脚楼屋顶,一阵风来,白鸽子吴宇森般惊起划掠过江面,绕一圈又回来,栖在层层的黑鸦鸦屋瓦;江水粼粼,如银灰色缎带东流而去;渡河船到江心,对面山上橘子红了,星星点点……上一次涨水后过年回家,只觉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有点什么别扭,想了许久才明白,是天际线。水涨了,城市升高了,山矮了,天和地和人的关系变了——我很想找八十年代初的老片《巴山夜雨》来看,是拍《城南旧事》的吴贻弓拍的,那里面的画面,才是我关于那个城市的记忆。

我不知道姨婆关于那里的记忆还有多少。从我记事起,看见姨婆就是在一个西北城市。这个姨婆是我外婆最小的妹妹,也和外婆住得最久。关于姨婆的回忆都是片段:她最爱美,偌大年纪了一身旗袍还穿得袅袅婷婷;她喜欢喝两盅,小时候舅舅常被打发去给她买花生或兰花豆;她演过话剧,喜欢唱歌,我关于周旋白光以及三四十年代的一切迷恋,由她肇始:《叫我如何不想他》《秋水伊人》《梅娘曲》……我阿姨和舅舅嗓子都好,大抵是姨婆的遗传。

姨婆喜欢的是风花雪月,我外婆爱的却是家国情怀。虽然我外婆也喜欢梅娘曲。想起小时候的画面,是外婆把好大个儿的收音机放在厨房灶台边,一边做饭,一边听”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边听边点头,“周总理也说郭兰英嗓子好。”

那时我在小学合唱队,学了这歌回家唱给外婆听。她但笑不语。我不晓得外婆的一条大河是什么样子。她当初离家时稻花香了吗?坐的可是帆船?当她在南洋,在亚热带的丛林里躲避打游击时,想到的家乡可是青山寂寂,绿水悠悠?

我的阿公阿婆。我多么想回到那个时代,看看当初拒绝了所有媒人提亲的妳,是如何在社会和家庭的压力下过活的?是多么想知道,从南洋颠沛回云南边陲又流落川东腹地的你,遇见她时是怎么想的?我多么想知道,妳的父母,面对那么一个身无长物只有所谓爱国理想的准女婿,又是怎么做了决定?——虽然我今晚嬉皮笑脸跟妈妈说,啊哟你外婆一听有人肯娶我外婆而我外婆居然肯嫁,笑都笑死啦。

我能作为物证的只有一首诗。是太外公写给外公的:
”韦皋疏旷舜钦奇,快婿才华匹眇仪。藉著交州年阅久,遍游蜀国愿终违。一官淡泊同如水,百粤飞腾会有时。此去岭南逢驿使,折梅应早寄新诗。“

我大概上高中时第一次看见这诗,是外公回忆录里收录的。我那时就嬉皮笑脸说,外婆爸爸的诗也很一般嘛~挨了一个爆栗子。

而要到了现在,到了外婆和我自己的父亲都已不在的今天,我才能读出其中的托付与眷眷,以及,拍马屁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