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和照片将印在《读库0900》中,先贴出来,向各位祝福新年。
我们都每年进步一点点。

  
  我上中学的时候,《中国青年报》正如日中天,每个班级都要订阅这份报纸,且报纸一到,就被大家争相传阅,上面的报道,多有让人耳目一新,振聋发聩之感。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中国青年报》更成为很多新闻报道或文体的标杆。在这么多年的阅读中,一些人的名字慢慢驻扎在我的心里,比如贺延光。
  当时全国图片摄影做得最好的两家报纸是《中国青年报》和《中国日报》,而贺延光老师就是《中国青年报》摄影部的掌门人。他的若干照片,诸如四·五时期的天安门广场、国庆三十五周年时的“小平你好”、胡连会时的“一小步、一大步”等等,几乎成为一个国家的相册。
  说来惭愧,与贺延光老师的相识竟是源于《关于毛片的记忆碎片》那篇文章。“冰点周刊”的李大同老师将这篇文章转发给若干老哥们,大家传阅之余,便问写这文章的小子是谁。恰好冰点有我的小师妹在那里工作,便说出我的名字,于是促成了一顿饭局。那顿饭局之后,我与他们打得火热,经常到《中国青年报》串门,中午去报社食堂蹭饭的路上,如果遇到陌生人,李大同老师便会介绍道:“这就是毛片老六。”
  单说那天的饭局,我见到了李大同、卢跃刚、杜涌涛、贺延光等几个年龄加起来将近三百岁的老偶像,驻扎在心中的那些名字被唤醒,与眼前的人儿一一对应起来。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激动地喝了很多。饭局结束后,贺延光老师提出送我回家——我们的饭局是在东二环之外,我的家是在西三环之外,过后我才知道,贺老师那天晚上是从东到西再返回东,把北京城走了个来回。而当时我已经没有太多理智来分析让贺老师送我是否合适。车过动物园,我的动物本能开始发作,急促地说:“贺老师,能否停下来?我要撒泡野尿。”贺老师在高速行驶的快速路上制止了我这一鲁莽行为。车过紫竹桥,有一家肯德基店,贺老师停下车来,我像贺敬之老师回延安一样,一溜烟儿跑进去。
  等我一身轻松地出来,贺老师告诉我,他几乎等了有五分钟。那泡天长地久的野尿啊,撒出了我们的深厚友谊,我也成为《中国青年报》任由驱使的壮劳力。
  2005年夏天,破解费马大定理的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要来北京访问。李大同老师问我可有兴趣代“冰点”出征,采访安德鲁·怀尔斯。我兴奋莫名,荣幸莫名。安德鲁·怀尔斯来北京的前几天,我便泡在了北京大学,将北大数学院的院长、师生以及曾经与安德鲁·怀尔斯有过同事之谊的教授采访了遍。饿了,就去豪华的北大食堂吃顿便餐。我做这些的时候,贺延光老师也和我在一起。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古怪,现在想想,贺老师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这只能说是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养使然了。
  8月28日,安德鲁·怀尔斯抵京。北大数学院张继平院长和教育部一位司长一同去机场迎接,同行的记者只有我和贺延光老师两位。路上,贺老师叮嘱我,一会儿你要在出机口认出安德鲁·怀尔斯,一定要赶快告诉我,我现在的眼睛都有些花了,怕拍不好。
  等到安德鲁·怀尔斯从贵宾通道出来,张继平院长上前迎接,北大数学院的陈璐同学上前献花。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贺老师按动了快门,没有摆拍,也没有让被拍者等他一等。
  等我见到照片,佩服不已。
  《读库》筹备之际,酝酿郭德纲专题。当时郭德纲绝对还是非著名相声演员,应该用照相机记录郭德纲的演出啊,一有了这个想法,我马上便认定,贺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把电话打过去,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相声演员,没什么名气,自己坚持在天桥演出,但现场气氛非常热烈,问贺老师,您可有兴趣去拍一拍?
  贺老师说,好。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为当时给贺老师打电话时那种很随意的心情感到诧异。不晓得为什么,我根本没想过,贺老师这么大的腕,能不能请得动他。我更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拒我。
  那天的拍摄非常顺利,除了前台的演出之外,我和东东枪还去了后台,与演出间隙的郭德纲聊了会天,贺老师就在旁边拍照。整个拍摄过程中,他从来没有打扰过被拍摄者,也没有指挥人家应该怎么怎么摆,应该怎么怎么做。后来郭德纲成名后,采访他的媒体不下几百家,但我绝对相信,贺老师的那次拍摄,是让他最舒服的一次。
  次日,贺老师把拍的照片发给我。我平时请摄影师出动,完工后他们会把拍的照片一股脑全给我,让我来挑。而贺老师则是把照片挑选后才给我。他只给了我六七张,张张可用,张张经典。当时《读库》还在漫长的筹备阶段,当《读库0601》出版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在这期间,我经常忍不住把贺老师拍的郭德纲拿出来向朋友炫耀,莫不啧啧称赞。
  2007年,我下定决心做一本关于京剧演员张火丁的画册。这个计划酝酿了一年多,组建摄影师团队时,我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又是贺延光老师。
  我又很随意地把电话打过去。没说几句话,贺老师便回答,好。
  这个项目耗资巨大,规模空前,须谨慎立项,于是2008年元宵节那天,张火丁在梅兰芳大剧院演出《春闺梦》,我邀请贺延光老师先去热一下身,找找感觉。贺老师拍罢,给了我几张照片。我马上便知道,这个画册可以做了。
  他拍的张火丁,已经不仅仅是“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了,而是拍出了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意境:清冷的舞台,寂寞中的怒放。
  酷夏时分,我们租了剧院,国家京剧院的舞美灯光演员道具悉数到位,开始拍摄。在五个摄影师组成的创作团队中,贺老师成为当仁不让的老大。这是一次无比奢侈的拍摄,演员表演前,要先调试舞台、测光,每次都是贺老师一锤定音,然后再开始表演、拍摄。一些重要段落,往往需要张火丁重复若干次,每次结束,我都会走到贺老师身边,看看他取镜框中已经拍出的照片,问他一句:“怎么样贺老师?”
  记得拍摄《白蛇传》中许仙与白娘子拜堂成亲一段,这只是一段很短的过场戏,五个摄影师却拍了五六遍之多。我在贺老师的相机中看到一张照片,顿时两眼发热,心里想,这老头心里头,真是有激情啊。
  几天的拍摄,大家逐渐熟悉起来。拍摄间隙,几杆大烟枪便飞速地跑到休息室抽烟闲聊。贺老师说着自己工作计划,拍完张火丁之后,他要去非洲参加一个公益组织的拉力式拍摄,条件艰苦,路途艰辛。旁边便有人说,贺老师能让我跟您一起去吗?您这么大岁数了,我帮您拎机器。他笑笑说,一个摄影师,如果机器让别人背着,那就别干这行了。
  拍摄结束后,我来汇总大家的照片。由于每位摄影师拍摄的照片都有近万张之多,所以只能用移动硬盘当面交货。我打电话给贺老师,约交货地点。贺老师说,我去找你吧,我开车方便。于是我们约在一家离我家很近的咖啡馆见面。移动硬盘愉快地转动,我和贺老师愉快地交谈。突然有人在旁边叫“贺老师”,他起身搭讪,那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与贺老师聊了几句然后走开。我问贺老师,这人是做什么的?贺老师鄙夷地说,我哪能记得住他?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凑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告辞,说要去参加一个如何如何重要的活动。那人走后,我看了一下名片,原来是某出版社的社长。把这个名字念给贺老师听,贺老师说,我记他干嘛。
  呜呼,这个随和的老头,内心还是很不随和的。我不禁为他对我的宽大感到荣幸。
  张火丁拍摄之后,《读库》又在酝酿盲人歌手周云蓬专题。我又想到了,应该请贺老师来拍一下周云蓬。我把电话打过去,问您知道周云蓬吗?他说,不知道。我说《读库》想做他,一个很值得做的歌手。
  贺老师回答,好。
  几天后,朋友告诉了我周云蓬最近的两场演出日期,我把短信转发给贺老师,请他选择自己合适的时间去拍一场。两个月过后,截稿时间临近,我问贺老师要周云蓬的照片,他给我传来十几张,这时我才知道,除了演出现场,他还把周云蓬的排练、幕后甚至在路上行走的状态,全都跟拍了下来。确认收到照片后,贺老师对我说,还没拍够,时间再多些就好了。我向朋友炫耀贺老师拍的周云蓬,朋友说,贺老师你怎么请得动?我说,他认可的人,想让他怎么拍都行,他要不认可的人,怎么着都不行。
  每次见到贺老师,听他无意中聊起自己的一些拍摄经历,我都眼热不已。遗憾的是,贺老师的著作现在还在印厂压着,未能上市。以我对贺老师的粗浅了解,只能写这样一篇短短的文章,描摹一下一个老牌记者的职业风采。
  年底将至,得知张火丁要在春节前演出。想到上次拍摄时,贺老师一再说,应该把他们真正演出时后台的情况也跟踪拍下来,包括演出的现场。无疑,在他看来,那次长达五天的拍摄是还没拍够的。我便给他打电话过去,电话没有接听。
  过了一会儿,短信发来:我现在非洲,有事请短信联系。
  我把短信发过去:贺老师,一月十七、十八两日,张火丁在长安大戏院演出,您可有兴趣继续拍摄?
  没错,这个故事的结果你肯定已经猜到了——贺老师回短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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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延光老师抓拍的安德鲁·怀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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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老师拍摄的在后台的郭德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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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闺梦》,贺老师摄于梅兰芳大剧院。这张照片,坚定了我做张火丁画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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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蛇传》中的过场戏:许仙与白娘子拜堂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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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老师拍的周云蓬。周云蓬专题刊发在《读库0805》上,这张照片未有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