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去了系里每月例行的研讨会,做主题发言的是一个叫安东尼的研究生,初见他三十多岁模样,举手投足刚健有力,后来知道果然是军旅出身。安东尼本科毕业后参军,担任过好几种不同的职务,直到成为战略研究人员。退役后继续为政府工作,现在是总理的战略顾问之一。

  说到这儿熟识我的朋友肯定要纳闷儿了:你一个读古典学的,怎么会和战略顾问在一个系?没错,他读的研究生不是战略研究,也不是外交学或国际关系,更不是政治科学,恰恰就是与鄙人同专业的古典学。安东尼读的学位是MPhil,研究型硕士学位,由我们学校罗马史专家保罗指导。一位是颇有学术前途的年轻历史学家,一位是权术学问并重的年轻战略专家,研究的课题也专注于罗马军事史及其对当代国家的借鉴作用,安东尼的论文主题和当天发言的内容都与共和国晚期罗马军团干涉内政有关。

  安东尼作为军事专家的水平在整场研讨会中显露无遗,绝不亚于保罗和另一位研究罗马军事的老先生,而他的古典学素养也极为惊人:不但能跟古代史教授们做极为深入而专业的探讨,还不时显露出扎实的拉丁文功底,与几位语文学专家的对答也颇为赏心悦目。特别是在探讨军团干预内政的缘起时,一般学者都将之怪罪于盖乌斯•马里乌斯(Gaius Marius)的募兵制改革导致军队依附于个人,产生权力的混乱;而他提出,马里乌斯的改革实际上可谓历史必然,在他之前已经有过零星招募贫民甚至奴隶以应付兵员不足的情况,而马里乌斯只是将之正式化和制度化了而已,募兵制改革实为势在必行,只是个早晚问题。

  这个战略研究者完全可以去战略研究中心读他的硕士,我们学校的战略研究中心基本上是澳洲中立战略研究机构(不是带意识形态色彩的智囊机构)中的独孤求败;他也可以去外交所,那里有融合国际关系和军事战略的专业研究;最不济也可以去亚太学院或欧洲所,搞亚太战略关系研究或澳欧军事战略之类的东西。或许大家都认为这些应该是他这个职业理所当然的选择。但是他都没有去,他选择了人文社科学院的古典学系,这个被无数人视为废物的专业。

  我们常可以看到在这类基础类专业的介绍中写着,这是对你个人素养的培育和思维的训练,是对一个人最全面的启蒙,会对你的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特别是古典学还大多会写,当代西方社会根植于希腊罗马精神之中,而古老的智慧也会给你最好的启发。但是当你在看到安东尼这样的人之前,这些说辞曾经显得那样得苍白;而他的存在告诉你我,古老的智慧永远焕发着光彩,而经典的教育永远有着无上的价值。

  或许安东尼来读古典学的目的是成为社会精英,他有经世致用的一手军事策略研究,又有曲高和寡的一手古罗马研究,想不成精英都难。但无论如何他的选择也是那些拘泥于眼前利益的短视者永远不会做出的,所以即便只是玩弄名利,他也是个高明的玩家。或许他的选择,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关于读书,读那些实用的书,和那些无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