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军师在上周的课上提到了晚明女诗人姚淑1,以及她的一首名为《过洞庭湖》的诗:

                一入洞庭湖,飄飄身似無。

                山高何處見,風定亦如呼。                 天地忽然在,聖賢自不孤。

     古來道理大,知者在《禁毀》所收民國求恕齋本《海棠居初集》作“或”吾儒。

見《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1冊,311頁。

邓先生认为“天地忽然在”一句妙绝,并以老杜“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双燕》)句相参。

诚然如此,“忽然在”写出了一种希望,就像读书读到头脑发胀,但突然了悟的感觉一般。但这种感觉还不同于“天地忽然在”,因为是“天地”忽然的出现,而非一般的事物,天地的忽然在,使得境界顿阔,大气磅礴;也使得心头波荡的万事凝定下来,这从而与下句“圣贤自不孤”的体悟联系起来,并与首联的“飘飘身似无”的心态相映照。

邓先生说,关键在于这个“在”字,这是一种当下的存在,也是一种关注当下,体认当下的在。
       当然,姚淑的诗不能说首首都佳,有些显得过于粗糙仓促,缺少雕琢,以致诗味全无(如《雨饮》(页六左)、《秋月》(页八左)诸诗),但是这首《过洞庭湖》的确不同凡响,它上承老杜的《双燕》与《登岳阳楼》而来,又挟裹着一股英豪之气,细细读来根本不像出自女子之手,颈联那不觉孤的“圣贤”与末联的“吾儒”更是这样,其笔力远非寻常女子所能及之。这样的作品,我能想到的恐怕只有前代李易安的《渔家傲》和后世鉴湖女侠的部分诗作了。

那么为什么姚淑的诗或流于粗陋,或见其真醇?我想:这在于对昨日谈到的“拙”的把握上。是的,姚淑诗大多平易上口,易于吟咏,这正是“拙”所达到的效果,但若过于“拙”,则诗格向下,俗言陋语,不堪起兴。因为“拙”往往让能够引发联想的东西退位,作为平易,“拙”的存在似乎就是谋杀“奇”思,遏制“妙“想。于是,能做到“拙”的诗人,其诗风淡泊明快;而做到“奇”的诗人则诡谲绮丽。唯能中和二者之诗人,方能豪华落尽、见其真醇;唯能调和二者的诗作,方能显出“拙”之质朴的魅力。

当然,对于“拙”,还有不少问题有待探讨,最首要的莫过于:“拙”是一种诗学上的理论范畴还是指某诗人/诗作的风格特色?此二者又有怎样的区别?“拙”的源与流又是怎样的?

“用拙存吾道”,潜心细理之。

—————————————————— 姚淑,据《玉台画史》引《明诗综》:“姚淑字仲淑,金陵人,庶吉士达州李长祥继室。”又引《妇人集》云:“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潢)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曰夫人又工画仕女图。)”
   关于其诗集《海棠居初集》,《贩书偶记》与《千倾堂书目》均有记载,且均附于其夫《天问阁文集四卷》之后,现《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
11册所收,乃影印民国吴兴刘氏刻求恕斋丛书本。
   另:《海棠居初集》康熙刻本现存于天津师范学院图书馆与河南省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