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州市郊一间阴暗狭小的出租房内,旅行社导游小雅正趴在电脑前夜以继日整理他的诗稿。最近一段时间,这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主要内容,甚至连班也懒得去上了。你想想,在商品的纷扰与嚣尘中出版一本诗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神往和来劲的事儿?而且不用自己掏钱。要是在平时的话,如果你想找到他,估计只要去城北的席殊书吧就可以了。每天傍晚至夜间,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呆在那儿,面前是一堆叠得高高的书,有哲学的,历史的,也有美学和国内外作家的最新文集,一边读一边往笔记上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几年来,这是他日常生活里最固执也最生动的形象。

   这个形象私底下也在纸上显现出来,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实上自打两年前我们认识后,他一直在偷偷写诗,只是从不拿出来而已。直到去年夏末,在我常去玩的一个本地论坛,一首题为《南浔随笔》的长诗引起我的注意。在经过颇费周折的打探终于找到作者后,这才发觉站在面前的这位网名小雅的小伙子,与我朋友名册上的那位吕姓大三男生,原来就是同一个人。这次戏剧性相见加深了彼此之间的了解。从年龄上来看,他被划归当下诗坛很火的八零后应该顺理成章,艺术倾向及言说方式却迥然有别。与其在口语的牛逼道路上一路狂奔,他似乎更愿意呆在布罗茨基和多多的阴影里,一边摸索着一边往前走。我喜欢这样独立不羁的态度与性情,这以后我们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

   同现阶段的所有年青诗人一样,小雅的写作最初也带有明显的网络时代的特征,一空下来就写,写了有时也贴,贴了也很乐意看到别人的评价。但他对传统纸媒阅读仿佛与生俱来的兴趣,在有效深化知识结构的同时,也使他诗风很难得地吸取了传统经典诗歌的纯正与知性。另外,他的谦逊与天赋,也向来为人所津津乐道,这一点接触过他诗作的人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异议。疯狂的阅读加上同样疯狂的写作,加上才情和良好的技术训练,令他在很短时间内从同时代人中脱颖而出。当然,这只是身边朋友们的看法与评价,他自己估计不会这么认为,这从他依旧每天谦卑地趴在席殊书吧里的姿势就知道了。

   把写诗当成自己一生中主要想干的事、并期待有所成就,这通常是诗人们的集体梦想。小雅自然也不例外。尽管他从未这样表白过,但通过平日的交往能看得出来。如果你碰巧是他的邻居,就会发现此人过的简直是一种苦行僧的日子。每天除在书店借读(由于经济的原因),回家后就像一架飞机扎进泥坑那样再不见有什么动静。起居随意,衣食简朴,生活要求降到最低系数,甚至连网都很少上。偶尔他也会出现在某个诗人聚会上,不过那种场合他谈得最起劲的依然还是诗歌。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幸运的小伙子要出版他的第一本诗集了,并希望我能就此说些什么。弗吉尼亚·沃尔夫曾言:“我在白昼用脚走路,夜间用翅膀飞翔。”在此意义上引申,收在这里的七十多首诗作,不妨看作这位据说在旅行团内深受欢迎的年轻导游另一飞行路线上留下的痕迹。在那个世界里,凭藉才智和出色的想象能力,他言词优雅,意象奇特,叙述捭阖,与白天的位卑言轻形成某种伤感的对称。那里,所有来自现实的紧张和压力,看来都已在他的精神运动中消解,剩下的只是羽翼扑打天空和水面的声音,既清晰又浑厚。他应该还能飞得更高,因为至少目前看不到有什么力量能让他停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