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子楼继续说鬼子。“鬼子”是近世以来国人对外人的一种称呼,初期专指西洋人,后来扩大到所有外国人,因抗战的影响,现下当数“日本鬼子”使用最多。“鬼子”一词在历史时期无疑是带有污蔑性的,当下亦然。尝闻在欧洲多年,早已进入当地主流的华人学者私下里仍然抱怨“鬼子毕竟是鬼子”,甚至还能被洋人拿来自嘲,亦有德国汉学家开玩笑时张口闭口“我们洋鬼子如何如何”。“鬼子”在汉语中大约出现于18世纪的乾隆年间,早期多见于与外人打交道频繁的广东沿海官民之口,后来传至全国,现在粤语区仍有“鬼佬”、“鬼妹”之类说法留存。

对“鬼子”一词的起源以及流变,早有王尔敏和孟华两位先生撰长文阐述,其中有一则张德彝的材料特别有趣,亦可见其早有对该词词源的解说。张德彝在晚清游历西方的人中属于特别有“发现精神”的,他前后八次出国,留下日记里向国人首次介绍了诸如自行车、蒸汽机、巧克力、缝纫机,甚至避孕套等新鲜物色。这则材料则出自其同治十年(1871)第三次出国。天津教案之后,清廷派遣崇厚领使团至法国赔罪通好,张德彝充任使团中的翻译。机缘巧合,此行他亲眼目睹并记下了世界工运史上著名的“巴黎公社运动”,因此其《三述奇》在近年来被视为珍贵记载而被反复提到。

该年五月初三日,有法国人“郑延”来到张的寓所拜访。坐下不久后郑延发问,为何中国民众称呼西人为“桂子”(其实就是发音gui zi,张德彝有意写成“桂子”)?张就回答说,这个“桂子”其实是“龟兹 qiu ci ”之误,中国在汉朝时从西方龟兹国取得葡萄种,开始种植葡萄,因此华人尽知“龟兹”之名,但多数民众缺少文化,把发音“秋慈”读成了“桂子”。近世西人入华,早期华人无法分辨英法德意,只知“西方有龟兹”,所以就把西方人称作“桂子”。

以张此时的见识,当然不会真的这么认为,所以这也算不上正经的词源探究,充其量就是糊弄掩饰的外交借口。想出“龟兹”这个名头来附会,恐怕是另有来源,否则我们真要佩服张德彝的急智了。但只是这样还糊弄不过顶真的郑延,他又连发两问,为什么中国人不叫俄国人为“龟兹”,为什么中国人在能区分西方各国之后仍然还要用“龟兹”称呼。张就以“华人与俄人通往较早”“西人也惯称大清为芝那”相对。最后法人“默然而去”。

诸如郑延的这种心结,在当时与中国打交道的西方人中颇为普遍。他们听闻自己被称作“鬼子”,只要稍微了解汉语“死者为鬼”、“妖魔鬼怪”,自然就能知晓其中的污蔑意味。和“夷”一样,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亦有西人向清朝官员抗称,以后不能再用“番鬼”“鬼子”称呼西人。但此者在民间流传已广,渊源已深。国人惯称外来者为“鬼”,佛教入华初期也曾被称为“鬼教”,而“红毛鬼”、“黑鬼”之类称呼,明朝就已多见。时至今日,“夷”字基本已经不见,但“鬼子”以及类似称呼仍然在俗语里发挥极大力量,表达宣泄的快感。语词是偏见的载体,即使它很多情况下是无意识的使用。同治年间广东报刊上就有人说道,受教养的士人,也时常称“番鬼”,即便只是随口的无心流露,但也被“流污所染”。近代以来中西频频爆发冲突,许多偏见怨忿的种子,就在这随意无心的小节埋下。这只是我们熟悉的中国一面,西方对中国,同样有类似现象存在。回到老问题上,在东西方高度交流的当下,偏见是会被消除,还是越衍越多,似乎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