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开车到西郊去,出了市区就进入一片荒地,走了不久在那荒地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楼房,全新的,长而高的院墙。走过大门时才看到,原来是市一中。传说中的三大变态高中之一的市一中新校址,原来在这儿。回来后对儿子说了,儿子调侃说,那儿好啊,在那儿上学的同学说,口袋里有钱都花不出去,因为校园周围什么都没有。这下家长放心了。

可怜的孩子们。

儿子所在学校虽然名列三大变态高中之一,但和别的两所高中不同,地处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儿。学校门口车水马龙,各种大小店铺林立。学校贴吧曾经有个贴子做调查,问从这学校毕业的学生,最怀念的是什么。贴子很火,结果却很逗,大家最怀念的,是学校四周乱七八糟的小店。各种小吃店,小超市,手机充值卖游戏点卡的店,网吧,格子铺,小书店。。。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嗯,由这结果是不是可以说,学习所谓的功课这玩意儿在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即使在它最高的时候,其实也是微不足道的?

想起我曾经的那些校园了。

上小学在村里。学校的房子是原来地主家的老宅,全村最高的房子,带有走廊和飞檐斗拱,还有高高的台阶,台阶下有石狮子。后来又在四周盖了些平房,形成了一个大院落,作为村里的学校。学校北门外有个大操场,操场旁边是片小树木,小树林外是个水塘。是课间和不上学时村里的孩子们最佳的玩乐之地。小店当然是没有的,那时候还是资本主义尾巴。南门外有个小供销社,倒是有些东西卖,铅笔,本子,头绳,糖豆儿。。但是没有钱,所以课间饿了,还是得飞一般跑回家,从馍筐子里抓个馒头边啃边跑回学校。

小学毕业那年,学校原来有的初中撤了,只得到距家三公里外的另外一个村子上学。那是个新学校,房子还没有盖好,有两个班没有教室,就在院子里用帆布扯了个大棚子上课。两个人的课桌坐了四个,大家都得侧着身子坐,侧着身子写字,这甚至成了有些同学后来的习惯动作。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帆布上,嘭嘭嘭直响。我相信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雨点,因为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听到那声音,而都有哪位老师上过课,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学校没有院子,一排房子就对着广阔的田野。春天是小麦,夏天秋天是玉米,冬天一地白霜。这片田野后是一大片芦苇塘,那真是片乐园。冬春没水的季节,在塘里瞎跑着玩儿,看刚冒出头的芦笋,怎样一天比一天高。夏秋有水的季节,看芦苇绿绿的杆,白白的花,偶尔还能抓到青蛙拿回教室里玩儿。

初三又换了学校,在县城北郊的一个中学住校。学校是一圈平房,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几乎遮盖了整个校园。学校南面临着条国道,终日轰隆隆乱响,北边则是田野。在那个学校的一年时间,除了田野四季的庄稼,忙碌的农人和沿田间小路的散步,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学校西门口有个制冰棍的小作坊,最便宜的冰棍两分钱一根,下午放学后就去买一根,一边啃馒头一边吃冰棍。后来有同学从冰棍里吃出了蝌蚪,有人说那冰棍就是直接用路边小河的脏水制的,从此大家都不再吃。有一次经过那作坊,作坊老板,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头儿,还拿了几根冰棍给我们吃,觉得他象极了白雪公主里的老巫婆。

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一高,到县城里上学。学校在城中心,校园中间一座古代建筑,上书大成殿,殿前有月牙形的水池,几棵形状很好看的树,池里长着几棵荷花。既然叫大成殿,想来应该和孔子有什么关系?但那时是我们的食堂。说起高中,几乎所有同学最怀念的都是食堂里的一种咸汤。有黄豆或青豆,海带,花生,青菜,用面搅了,成稀饭状,蛮好喝,一毛钱一碗,再买两个馒头,几乎是我三年高中的基本饮食。高一进校时是36公斤,高二时已经46了。每次回家都被父亲嘀咕:人家上学都用功用瘦了,你倒好,胖那么多。但体重也基本上到此为止了,当然身高也是。

学校只有一个南门,往西走过一个街口就是县城最热闹的所在。有家新华书店,高一时得了十五块钱奖学金,跑去买了一套《红楼梦》,一套高植译的《战争与和平》,翻了三年。书店对面有家那种国营的饭店,门脸柜台桌子都油渍麻花的,服务员都是胖大婶儿。但肉丝面极好吃,两毛五一大碗,还有五分钱一个的生煎包,馋了偶尔去打打牙祭。饭店隔壁是我们本地最有名的咸菜店,大有丰,花两毛钱可以买不少,就馒头很好吃。去年老弟给带了些这牌子的咸菜来,却觉得极难吃。放了一些日子没人吃,扔了。

出学校门往东走不远就是县城东门。县城有城墙,据说是明代的,绕着县城整整一圈儿。城墙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大青砖,那时候很多地方已经倾圮,风化,盖了一层泥土,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偶尔有几处地方保存还好,上面很宽大,是我们课余时间的好去处。城墙正对着护城河,那时候还是很宽的河面,城墙下长满了青草,从墙跟一直到水边。春秋天温度合适,阳光好的时候,拿本书盖了脸,城墙上一躺,就是好梦一场。无论是睡着时的梦还是白日梦。

后来回老家曾经去过一次这城墙。重修了,原来土砖结合的城墙早已经不在,成了青砖砌成的又高又厚的墙,跟长城没两样。护城河没水了,只留下一片黑黑的干裂的地面。负责这城墙重修的同学说起来,如数家珍一般得意。但我只怀念我的那些植物,那些青草,那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