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十二年前的夏天,我从飞沙堰上走过江水。岷江的水冷得像水银,刺得我脚背上的骨头挤成了一团,痛得我咬紧了牙齿。我从没见过这么冷的江水。初夏的长江水也很冷的,好像一块深棕色紧绷的乌木。我会整整一个下午泡在江水里,直到嘴唇发乌,被大人们拖出水来拉回家去。
    那一年我们全家去了都江堰。妈妈其实不喜欢出远门,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唯一一次全家人的旅游。我们一家人在二王庙前合影,那个庙是修给李冰一家人的。现在它没有了,它已经毁灭了。庙里曾经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像,是几十年前河工们挖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李冰。是不是在那之前,李冰只是和大禹一样只在传说中存在呢?
    这样说来,在几千年里有过数不清的地震和洪水,远远超出了现代人数字化的想象力。也许李冰的石像就是在一场从来没有有人见过的洪水中埋到了江底。李冰为四川迎娶了岷江,从此以后,四川人必须让自己变得坚韧而明朗,智慧而耿直,美丽而无所畏惧,才能配得上岷江明亮而滚烫的爱。
    岷江惊人的美,就像 娜斯塔霞·费里帕夫娜 那样让人疯狂,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美。
   "这张美丽的非凡的,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脸,现在更加强烈地使他惊异。在这张脸上仿佛有一种无上的骄矜和蔑视,几乎是仇恨,同时又有某种信任人的,某种天真无邪得惊人的神情;看一眼这张脸,这两种对立的东西甚至仿佛激发起某种同情。这种光艳照人的美丽甚至令人难以忍受,苍白的脸色,几乎是凹陷的双颊和炽热的眼睛,这一切都美;真是一种奇异的美!"
                ——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第一部第七章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舍弃,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的美。那种美来源于她身体里自我毁灭的潜力和界限,让人爱她爱得顾不上世界上的一切。索桥下轰响的绿色的江水深不可测,每一个漩涡都在闪烁着深色的光芒,水流在岩石上撞起屏风一样的巨浪,然后一直奔向都江堰,搏动着整个成都平原,不绝的把大地深处的力量输送到人的城市里。我能感觉到,更清楚的感觉到,在我锁骨之后的某个地方,和江水在一起搏动,它的频率冰冷而温暖。我感到我的眼睛明亮,延展到了整个天空。我感到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在等待着和这样湍动的急流一起生活。

    三年前,乐山赤红的城墙就修在大渡河边,城门上爬满了黄桷树根须,一个老人和藤椅,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水边的台阶上,身边白浪和一个巨大的漩涡通向江心。夏天的大渡河水更加狂野,不论从长度还是流量来说,她都应该是岷江的干流。她们的源头是藏人和羌人的土地,那里大地和天空的对话更加简短,迅速,明亮。江水的自由来源于一个坚定而强烈的天空,和变幻无定的大地。暗绿色的和淡金色的江水就是需要人们背负的自由,如果你想要约束她的手脚,她就会跟你拼命;如果你敢背叛她,她就要你去死。
    然而江水赠与的美丽不是来源于力量,而是源于爱。

II
       沱江完全是另一种孩子。她只是安静而已。她甚至没有自己的源头,她最初的水来自岷江。沱江出生于于四川盆地安静的冬季,那时我坐在山上最高的楼顶外,看到雀鸟的翅膀似乎触到天空了,好像有金属的声音透过白雾,绕过黑绿色光滑的河面,度量着看不见的山湾;春天起风了,我们偷偷离开学校,沿着地衣上踩出的小路,穿过稀拉的松树林走过三个小山谷,河湾下的芭蕉和桂圆树像波浪,我们沿着深深的芦苇草爬上废弃的铁试剂厂,春天的风像白杨木一样清脆,而山坡上的燕麦像麻布那样翻动着。从高处看下来,江面像是浅灰色而明亮的蜡。沱江水来源于绛红色丘陵之间盘绕的小河,夏天,在稻花与荷叶的香气里,只有从一条水竹的长廊才能认出这样的小河,长廊下小麦色的河水晒不到一点太阳;而河水死在暴雨前尸衣一样惨痛的白色反光中。
   沱江汇流了四川盆地冬天的沉默,神秘和贫困,以及夏天无法说出的黑暗。但是泸州城并不只属于沱江。她为长江添加的并不只是沱江,正如她所降生的人物并不只有琼瑶和欧阳江河。

III


      那时候我不知道,每年春天赤水河醒得最早。在南边的大山里,我见到一条鲜红的小河。她无处不在,她在路边红色的山石上挂满了水珠,把整个河流发散到空中去。她在每一片树叶尖上划出水纹。我感觉我在河底行走,整个身体都浸在透明而温暖的流水里。
    每年春天,长江要五月份才醒过来。有一天,几分钟里,浑水卷走了水中坝内河里一个冬天的深绿色,洪水季节开始了,那时野豌豆花早已开遍了整个坝咀的卵石滩。但是赤水河在二月里就醒了。她暗色的皮肤在黄桷树荫间闪光。我知道她来自南方的热带,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雨林。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一条河底的深处通向无穷的山林。

    那一年是中学的春游,我们沿着小溪中的巨石和灌木走到第四个瀑布脚下,没有路了,再也不能知道瀑布上的水从哪里来。那一年奇妙的和声和旋律的指引我走向远处,于是我知道,在大地的深处聚集着另一些颜色。

    赤红色的砂岩代表炎热的远古,眼睛一定是懂得这句话的,你能看见河岸桫椤树几亿年前的回忆。赤水河也是贵州高原的女儿,但是她和乌江不一样,她不属于虚无,空灵的淡蓝色石灰岩世界。她诞生于土地,林木和光线的亲密无间,她的源头通向初民性感的神话。

    春天,我见到了刚刚苏醒的赤水河。小巷子通往朱红石砌的寨门,门洞里见到山下河面小船流过,而河心牛栏竹丛中的白鹭,刚刚惊起早晨的阳光。


IV
    夏天漫长的午后。我们的船要在千厮门靠岸,嘉陵江底的绿色暗涌像是森林,长江水的暗金色迅速退散,我们竟然航行在一片壮大而透明的波光中。我还以为,只有冬眠中的江水才是这种颜色。
   我认出了嘉陵江。我梦到上涨的江水像大理石一样渐渐透明,江底再也没有黑色的历史主义,只有夜晚热烈的生活,沿着一级级阶梯上涨,变成柔和的光线。嘉陵江是世界热烈的欢乐。
   所有的城市都知道嘉陵江的美貌。嘉陵江像是大海。她和一个更广大的世界大声呼喊彼此的名字。
   我到过嘉陵江的每一个源头,那些在雪白的砾石上翻滚的河流。每一条河都是自由的,而她的自由最清白,世界上有谁敢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