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之炼金术师 Fullmetal Alchemist》第60话,终于到了与大BOSS正面对决的最后阶段,虽然格利德倒戈反叛,普莱德和拉斯已是强弩之末,但作为“父亲大人”手中的棋子,“人造人”们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使命,五个人柱到位,炼成阵发动,形势向“父亲大人”一边倒。

另一方面漫画也刚刚迎来完结,为了保持悬念强忍着不去找漫画看结局,但是按照日本少年漫画的惯例,正义战胜邪恶想必依然会是钢炼的主旋律。作为观众的情感而言,“父亲大人”把人的性命视为能源消耗品,为了一己私利(离开烧瓶、不老不死等)而玩弄权术,制造战争和动乱,牺牲一国人民的性命来制造“贤者之石”,无疑是“恶”的化身,理应被爱德华他们消灭。
然而,60话的结尾处,出现了相当惊心动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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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激昂的音乐,绯红的大地上涌现浓重的黑影,地面像揭开棺材盖一般向着天空开启,黑色的手指攀附着门槛支撑着巨大的人形黑影爬上地面,昂扬的吼叫声响彻天地之间。

这是相当震撼人心的一幕,其反抗精神给人带来的振奋感甚至超过26话,爱德华被拖走后留下一脸寂寞的艾尔时, “门”突然被爱德一拳打破,大声宣告总有一天一定要带走他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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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幕戏以其对“真理”的反抗而联系起来,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大人”也和爱德华一样,是一个命运的反抗者。因为这一声呐喊,把“父亲大人”置于与爱德华和艾尔——甚至比他们更为卑微的地位上。尽管变得那么强大,他依然是一个被拘禁于烧瓶中的小人,只是这个容器稍微变得大了一些而已。

其实,临到故事收尾,突然提出“神”的概念多少显得有些突兀。虽说最初的雷托教算的上是故事的引子,但雷托教从教义到展示的“奇迹”都是虚假的。伊修巴尔人全民信教,但是却遭到占统治地位的亚美斯多利斯人的镇压,几近灭族。而亚美斯多利斯人则是没有宗教信仰的。
在宗教故事中,“神”创造万物,在人类文明历史上,尤其在欧洲中世纪的漫长岁月里,宗教甚至有着凌驾于国家主权至上的权威力量。虽然“神”的绝对权威性一直以来受到人们的质疑,在政治、文化、宗教改革等各方面都有过对代表了“神”的意志的教会的反抗,但宗教力量真正衰败是始于自然科学的日益发展。所以,极其推崇炼金术的亚美斯多利斯没有宗教的立足之地也就很容易理解了。炼金士对物质的理解、分解、再构成的过程实际上已经否定了神创造万物的理论基础。就像科学迅速发展的当代,宗教已经不是作为知识和认识论的权威,而是作为一种哲学思辨、一种精神寄托、一种浪漫主义思想而存在一样。

所以伊修巴尔战争为何惨烈至斯也就不难解释了。为了完成全国的炼成阵,“父亲大人”有意的制造全国各地的流血事件,不止伊修巴尔,其他位于炼成阵发动点的地方也不同程度的遭受了战争和暴动,但是无论从镇压国内少数民族的角度还是炼成阵需要鲜血的理由,伊修巴尔都做得太过火了。对伊修巴尔的人们投注的愤怒是否是由于他们对“神”的坚信而导致“父亲大人”对“神”的愤怒折射到伊修巴尔人身上呢?

“父亲大人”的出生代表着“理性”与“科学”的诞生,后来又更进一步,把“七宗罪”从自己的身上分离出来,摒弃了七情六欲,成为一个理论上理想的“人”,但实际上却距离人类的标准越来越远,霍因海姆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再次见到“父亲大人”时就指出了这一点。而且,“父亲大人”虽然摒弃了感情,“傲慢”却似乎从未离开他,这股傲慢不仅投向人类,也投向了“神”。但是这个“神”显然不是伊修巴尔人崇拜的伊修巴尔神(地神),而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于《钢炼》的故事框架之中的。神即“真理”,即03版钢炼在片头一再重复的“人没有什么牺牲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为了得到什么东西,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那就是炼金术的等价交换原则。”漫画中将这个“真理”形象化为坐在“门”的后面那个橡皮似的白色的人,如果说这个故事里有“神”的存在,无疑就是他了。,从这个角度而言,这里“父亲大人”对“神”的挑战宣言,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在这里不得不多说点03版和FA的区别。03版忽视了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那时,我们坚信那就是世界的真实。”,而致力于强调“真理”的绝对性。所以,03版虽然也表现了爱德华和艾尔以及大佐他们的抗争,但这些抗争最终无法战胜绝对的真理,陷入了宿命论的泥潭。在这样的状况下,把主题升华到人类一次一次的抗争,一次一次的失败,但是抗争总是让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高度,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至少这里还有希望。03版是个悲剧,但03版是爱德华的悲剧,是大佐的悲剧,是个人的悲剧。而FA中,爱德华的旅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也证明“真理”并不是绝对的,人类与强大的敌人和残酷的“真理”的对抗显示出极为壮绝的悲剧美感。无论结局如何,钢炼的悲剧性无法掩盖,但已经成为人与自然、理性与感性、人性与政治之间不可调和的悲剧,与03版中流露的伤感主义情怀不同,所以FA远不及03版煽情,但是论其力量,却比03版深刻的多。

烧瓶中的人造人Homunculus并非荒川独创,在歌德的长诗《浮士德》中,Homunculus被浮士德的学生瓦格纳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但Homunculus才被制造出来,就抛弃了制造它的瓦格纳,带着浮士德飞翔。在歌德的年代,以歌德和席勒为先驱,在文学领域对长期领导欧洲文学思潮的理性主义开始反思的攻击,认为理性并非解决人类现实问题的妙药,代表着“理性和科学”的Homunculus正是在暗示这一观点。钢炼中这个“烧瓶里的小人”由人类制造,但是它一出生,就带着优于人类的傲慢。他有傲慢的资本:着完美的理性和人类未曾掌握的知识,然而令一方面,这个瓶中小人又十分脆弱,一个冒失的孩子摔破烧瓶它就会一命呜呼。出于这种优于人类的傲慢和保护自己的意识,烧瓶里的小人利用国王的贪欲,以一国人民的鲜血为代价,使自己得到了相对的自由和巨大的力量,并且渴望更大的力量。这和欲望无止无尽,将强权正当化,自恃为高等生物而将其他种族视为能源物,可怜又可悲,在不可调和的矛盾里挣扎的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下集预告中“神是无依者的造物”的预言显得意蕴深长,在人类的力量还非常弱小的时代,对自然力量的畏惧与崇拜,使自然和规律被物化为神,那么,当人们越来越拥有力量也越来越傲慢时,傲慢的神又该归于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