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常例是周末了,但明后两日还要上班,为清明节让假。

 

但我从这个周一开始,已经连续四天的下午没有上班了,都是一个人在咖啡馆里面消磨过去。三日在平江府路的雕刻时光,一日在南大的雕刻时光。这四天里的三天我都是等到天略近傍晚,恰好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背起书包,在晦明相间的暮色里面,穿过匆匆的人流,登上拥挤汗热的地铁,奔着往家里赶去吃晚饭。而那例外的一日,是意外和一个朋友约了在咖啡馆闲坐闲说,他提议去用个便餐,我应了他。可等到埋单时,算算还远不到家里开饭的时间,回到家后我又吃了一餐。

 

我不知道今天这个下午我会不会又不由自主踱去咖啡馆。

 

我在咖啡馆的形态是固定的,位置是固定的,咖啡是固定的。服务生见我进来都从来不取menu给我,径直上一杯只有奶没有糖的美式咖啡。我在咖啡馆的时间里百分之七十在念书,百分之三十在看微薄。

 

父母已经来了两周了,我一个人去咖啡馆是为了躲开一种明明看不见,想想却沉甸甸的心头压力。

 

我很小就出来念寄宿学校了,那年我十一岁。十一岁的我在暑假里看妈妈为我准备被褥的时候,开始幻想同龄人群居的生活,其实我啥也想象不出来,只是被一种即将离家的冲动蛊惑着,用另外一种相反的形式表达对习惯生活的厌倦。可是等到我真的走进那八个陌生男孩子一同起居的房子,把自己丢进被四架高低铺隔出来,而属于自己的那个长方形空间里的当夜,我开始平生第一次梦到了母亲。

 

念书的人,念过博士,做完博士后的人走的都是一条自我放逐的路,很小就被强迫实验室独处的生活,之后慢慢习惯, 而到最后竟然成了不能缺少的生命必然状态。我十一岁离家读书,先是一周一回家,再是两周一回家,再是半年一回家,再是一年或数年一回家。等到我居有屋,无论是买的还是租的,能够接爸爸妈妈一起常住了,突然觉得和父母之间有些隔阂了。开始是为非常具体的婚姻事,偶尔有些克制的冷战。比如在厦门,在香港,在苏州的那几年。慢慢地他们放弃了,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可以引起双方紧张的事由,我和父母的隔阂就又化成了一种无形的,来去都无征兆的气流,我和父母都能感受得到。好在我们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明白其他成员真正的价值,都知道人心中的起伏波动并不是完全因循了理智的内在逻辑来控制的,所以家教让我们循着家庭几十年来的一种默契,不去火上浇油,只是让这股气流慢慢从我和父母克制的调和中慢慢散去,从大家都不说话互相布菜的碗筷相碰中点点消去,当然也从翕张的窗户缝,厨房卫生间的下水道里悄悄溜出去。

 

我很爱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也很爱我。这是我们家庭的传统。我的记忆里面有多少为父母爱护所铭感的事情?真是说不过来。我很多时候自己面对自己,自己面对日记,很煽情的记述我家庭给我的种种照拂,而之后在我和家人之间留下的那种扎实恳切的温情。比如妈妈给我做的睡裤,比如妈妈给我的织手套,比如妈妈给我酿的玫瑰酱,比如妈妈给我晒的苦瓜干,这每一件物体都能投射出家庭的稳定性,都能给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游荡的游子以安全感。我以宗教性的回答承接父母于我的种种恩赐,而欲倾尽我的所有来回报他们,但这一切都不能抹开我们两代人之间隐隐那种张力,尤其当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这个张力出没无形,却时时刻刻压在心头。

 

父母老了,父母八十多岁了,父母去日无多了。昨晚给爸爸洗澡,服侍他上床躺下时,看他去除了假牙,两腮陷进去,看见他脱去冬装,穿了睡衣,在棉被下的身体那样干瘦,看见他望我的目光有些呆滞但我看出其中的深情,我心里面真难受呀!心如刀割,强作欢笑。

 

我去咖啡馆,是我对他们有意的躲避,乃至躲避我自己。我在暮色中赶着回家吃饭帮母亲做家务,又是我想着积极回应他们对我的照拂。我计划着带他们去看樱花,下下周带他们去天目湖,是我尽可能为他们承旨,尽应尽的菽水欢意。可是面对父母,我是一个无法回避,难以挽救的分裂着的人。匆匆不尽,暂停笔在此,我要去做实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