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班的时候,青梅随手开了email, 赫然看到一封信。

来自樊嘉铭的信。


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开。很简单的一行字:
你怀念八十年代么?5月6日晚,北大。
怀念八十年代么?有一瞬的失神。小豆冰棍,果丹皮,猴皮筋,如一辆大卡车一样轰隆隆的驶过,又风驰电掣的消失。青梅想,怀念八十年代么?又想,八十年代,同樊嘉铭有什么关系?
亦有关系,小学三年级他转学过来,坐在青梅身后。小学毕业照,青梅同女生坐在前排,樊嘉铭站在青梅身后。若真是论个子,难讲谁更高。
八十年代,与他有关系的记忆寥寥,连一张黑白小学毕业照片也已经是九十年代。
初中当然还是同学,不过等到初中毕业,樊嘉铭忽然一下子的长高了。初中毕业照,青梅站在前排,他站在后排,中间还有两排同学。当然写过毕业纪念册,不过多年辗转,早不知道丢到哪里。
晚上早约了细柳吃饭,细柳为此特意甩掉贴身保镖老华。两个人认识二十年不曾疏远,大半也是因为细柳的体贴。
吃到一半,青梅问:小柳儿,你怀念八十年代么?
细柳一愣:八十年代……?
青梅自觉莽撞,拿话岔开。倒是细柳又过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那时候,可真呆。什么都不知道,活活气死人。
青梅一愣,追问,细柳却又不说了,恨得青梅咬牙。青梅想两个人认识二十年不曾疏远,也有大半是因为自己的大度。
四月份热辣辣的展开,气温呼啦啦一声升了上去。满街的姑娘们一下子从冬衣里挣脱出来,露胳膊的露胳膊,露大腿的露大腿,还有的既露胳膊又露大腿,然后脚上一双长筒靴子,让看的人都替她们冰火两重天。
青梅记得八十年代的春天并不这么热,仿佛要到了六一才可以穿裙子。那,是什么时候热起来的呢?也许是九十年代?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参观三一八纪念碑。如鲁迅先生所言,那碑真是僻远。全年级同学一起坐车去西郊,几乎颠簸了一个上午才到。一路上同学们聊天谈笑,煞是高兴,全然没有一丝缅怀的悲伤。谈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一个女同学讲:我要是林青霞我就去死。青梅淡淡说: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好看,我倒觉得她还是很好看。
下车的时候,樊嘉铭在她身后轻声说:我觉得你说的对。
那天,亦是四月天气,但是青梅穿了裙。一条蓝色印花的长裙,风很暖。
青梅回到办公室,恨不得回信:八十年代已经是古时候了。
九十年代,人心不古。
四月底的一天,青梅办公室,忽然电话响起来,拎起来,门口小妹讲:林小姐有你的鲜花。
一束紫色的桔梗花。
第一次收到桔梗花,是在九十年代。
下午细柳打电话过来:生日快乐!寿星,晚上吃饭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去了炭功夫炭烤羊腿,来的人还是四人帮,青梅细柳娇娜红线。细柳看见青梅手上的桔梗花,不由一愣。倒是娇娜忍不住叫:什么?他还有脸给你送花?干嘛不扔到他脸上?
青梅叹气:没见到人。
细柳招呼着点羊腿叫啤酒,红线一边看菜单一边偷眼打量青梅,只有娇娜一个人继续嘟嘟囔囔:青梅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这样烂的人就应该当面一口吐沫吐到他脸上。要不你把他叫来我们替你吐口水,一人一口,淹死他算了。
红线忙笑:不行,随地乱吐口水要罚款的。
樊嘉铭从翩翩系草变作烂人,发生在大四那一年。大二那一年樊嘉铭追求青梅,两人建立恋爱关系。那时候人心早已不古,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被认为是耍流氓,可是大四那年,樊嘉铭向富二代邓玉英小姐倾诉衷肠,被逮住现行。
谁错了?谁辜负了谁?
毕业后一年,据说樊嘉铭成功嫁入邓家。
那是青梅最后一次收到桔梗花。
青梅吃一筷子烤羊腿,忽然愣住。娇娜推推她:想什么呢?青梅愣愣讲:有点想念八十年代,羊肉串儿。
这样没头没脑蹦出来的一句话,细柳若有所思。
五月六号,北大。
想了很多次,每次都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去了。
原来是一个电影的首映,电影还没有开始,铺天盖地都是曾经那么熟悉的歌儿,屏幕上是动画片儿,是课本,是玩具。一切的一切,如时光倒退20年。
青梅几乎要倒退着走,沿着那些歌儿,一直退回到八十年代去。
啪嗒一声,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细柳说她呆。
原来如此。
她真的倒退了起来,开始是倒退了几步,然后就转身疾步走了出去。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知道那是谁,但是她不想回头。
八十年代,八十年代已经是古时候了。彼时,人心尚古。
她穿过礼堂,仿佛穿过自己的少女时代。一点一滴的记起来,那些动画片,那些贴纸,那些学校门口的糖葫芦,那些猴皮筋跳房子,家里的水泥地,幽暗的楼道,张国荣谭咏麟的歌儿,一点一点都想起来。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从未离开。
一丝一毫的樊嘉铭的影子都无。
他在九十年代。而九十年代,人心不古。
青梅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回家,她打开email,想了很久,终于只写了一行字:

八十年代已经是古时候了。

她没写的是,怀念。然怀念有用么?人的一生所持的,不过是一张单程的车票。错过的风景便是错过,无法回头。边写,边想起来小时候站在街边喝的瓷瓶子里装的蜂蜜酸奶,粗糙的瓶子,可是酸奶的味道醇香。光怀念有用么?没有了街边摊,幸好可以向超市里寻找别的牌子。虽然不是彼时的味道,到底好过没有。

第二天,又一束桔梗花送到公司。

扔到垃圾桶里这样的事情只有在电影里才做的出来,生活在现实里的青梅,想了想,还是把桔梗花插到花瓶里。不过嘱咐前台小妹:再送来不要收。

不要收这种事情亦只有在电影里才行云流水,前台小姐被花店送花小弟打动,还是把花留了下来。青梅想过把花留在前台,不过她还未开口,老板经过,随口说:哦,男朋友又送花了?真是体贴。人人都知道桔梗花是给青梅的,那放在前台和放在办公室里,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两三天,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心领神会:销售部的青梅,桃花动了。

青梅写email给樊嘉铭:不要送花了,我们已经不可能。

桔梗花照样的来,还会夹一张卡片。有时候是一句古老的广告词,譬如,只溶在口,不溶在手。譬如,桔梗虽好,还要爱人喜欢。青梅拿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她不乐意再写email过去,却也拿樊嘉铭无可奈何。

转眼,夏天呼啦啦的来了。六月一日随着桔梗花来的,是一件雪白的衬衣,领子口儿那里印了一条红领巾。卡片上是联想的广告:每一年,每一天,我们都在进步。

细柳问青梅:你能原谅他么?你还会喜欢他么?

能原谅他么?——早已经原谅了,爱消失的时候就原谅了。

还会喜欢他么?青梅慢慢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我怀念八十年代,不过八十年代已经过去了。我们生活于2011年,我愿意在2011年谈一场恋爱,同2011年。

她想了想,按了发送键。

未来怎样,谁也不知道。然,过去,永远不会回来。一如,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