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过方便面的人在外国可能还有,在中国一定是珍稀之极的人类。如果北京猿人或山顶洞人尚存,可能也在拾荒猎食的过程中捡到而且品尝了游客丢下的方便面,而且惊为美味:不必剥皮,无需饮血,酥松香脆,咸甜交并,高油高糖,比世上的人们费心追求的有机食物更迎合我们哺乳动物的味蕾。我偶然买几包方便面回来以备不时之需,转头家里的两只猫咪已经和身扑在袋子上,连撕带扯。由本能支配的它们没有我们接收筛选接纳海量信息以后产生的层层顾虑,相比之下我们人类的本能不知被野马奔腾的万般思绪挤在大脑的哪个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拇指。

且不必说那日新月异的品牌,眼花缭乱的口味,带着自身文化印记来到我邦的异国风情产品——这些都只不过是表象的浮云。关于方便面的逆耳忠言年年翻新,而且还都很有道理;这些忠言在强大的广告力量和充足的超市供应面前都象肥皂泡一样轻盈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二三十年以来,方便面在我们的生活中先是新奇事物,然后是把无穷的产品投往无限的市场中去,然后是中国本土商学院MBA训练的上好教材。现在它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从消费品升华为原材料,于是成了必需品。每个人都有他心目中的最爱品牌和风味,和一段难忘的生活多少有点关系。捧之曰“家的味道”太过肉麻,至少也是“宿舍的味道”。吃面的人以种种方式来装饰方便面,在群英荟萃的学校宿舍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醋和辣椒酱是点面成金的利器;和风的紫菜,洋风的火腿肠,乡村风的小白菜,海洋风的干虾米,小清新的荷包蛋,抽象派的速食浓汤。。。象一本内容过于丰富的时尚杂志一样激烈地碰撞,轮流粉墨登场。闹哄哄的一人轮了一筷子以后面和一切配料都消失了,群众咂着嘴留着念想,过两天再来一遍。待到曲终人散,各奔东西,校友聚会的时候惊诧当年相谈甚欢的同学大了肚子秃了头,拖男挈女,甚至胳膊上挂着离掉前妻刚换上的有代沟的新欢,才知道记忆里那么兴兴头头吃掉的许多方便面,主要的还是味精味儿而已。

方便面虽然必须以廉取胜,它背后的千万商界精英却深明打动廉价物品购买者的其实是昂贵的想象之道理。外包装的豪华自不待言,大块肉整只鸡陪方便面泡澡还嫌不过瘾,恨不得吃一包等于上外国(一般是日本或韩国)虚拟旅行了一趟。更值钱的是人的时间和精力,所以方便面要不方便的才受欢迎:油一包粉一包酱料又一包,煮面比泡面好,捞面比煮面好,柔软湿润的面又比干黄油炸的面好。总之是越接近面的本来面目,价钱就越贵。最近在超市冷柜了一种日本拉面,面条和普通的新鲜白色细面全无分别,汤头很严肃的只提供味噌和猪骨两种,一包里两个面团,是一个便宜盒饭的价钱。虽然也是煮煮就能吃的“方便面”,这个至少是怀石料理级的。可是如果时代周刊发起投票的话,“出前一丁”和“辛拉面”应该会大比数胜出,因为它们隐隐地在所有东亚年轻人的背后,在他们的寂寥,浪漫,乡愁,即使和亿万他者十分相似也值得怀念的青春岁月的背后。

要不太方便的吃碗方便面,最方便是在香港去茶餐厅叫“一丁”。茶餐厅提供的是热热的快餐,甜咸干湿,坐下三五分钟里就能端出来。“餐蛋面”言简意赅,内容丰富,是中文缩略语中的经典之作。它由午餐肉,煎蛋和方便面构成,可以说是一种食物的简单加工及无机组合。可是一旦用解构的方法来分析,就可以得到快餐与慢食,廉价原料与高附加值人工,厨房的流水化制作与个人当时不可复制的经验等等矛盾,令人对这个现代社会进一步肃然起敬:真是下馆子吃个方便面都不能细想,不然脑细胞消耗的能量一碗面补不过来,非得追加一份铁板牛柳炒一丁才可以。

为了抬身价,方便面不方便的反讽极致应该是业界巨头开起馆子来卖昂贵的私房面,而且号称材料精挑细选,绝对顶级,真是面条中的大吟酿,牛肉中的战斗机。中国文化里不乏奴隶成了大将军,婢女做到一品夫人的故事,过去是人民的精神鸦片。但是中国人无论在哪个朝代总有把传奇变成一本正经的事实的神奇能力。